明华灼灼 · 第95章梳头

　　忙碌了许久的黄锦，终于得了一点空闲。得到嘉靖的许可后，他正准备回去休息，却不料嘉靖突然开口说道：“休息了半个月，叫灼华过来吧。” 　　半个月轻松自在的时光，随着嘉靖的这句话，宣告结束。曾经，灼华最为痛恨做米虫的日子，现在却是这样的向往。灼华心里有些紧张和心虚，虽从杨珍儿口中得知嘉靖转好，也说了不少这些日子的事，可她还是心虚。　　是她找到蓝道行，以扶乩之语的方式劝嘉靖开窗透气，缓解因服用丹药和中暑导致的神志不清；也是她让黄锦点上特制的檀香、放置茉莉花，帮助嘉靖恢复神智。嘉靖听不进劝谏，灼华只能想到这个方法。毕竟，嘉靖疯了或者死了，对于谁都没有好处。可这一切，绝不能让嘉靖知道。一旦被冠上“内外廷勾结”的罪名，她唯有领死。　　或许，灼华是幸运的。　　跟在皇上身边伺候，必须有铁打的身子和钢铁般的意志，黄锦午时才回去休息，晚饭时分便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殿中。几个时辰的休息，足以让这位陪伴嘉靖多年、历经风雨的老太监恢复精力。　　灼华跟着杨珍儿进入大殿，她害怕，更心虚。这种心虚的感觉，从小便有。灼华会撒谎，会骗人，在儿时或在书院时，偶尔顽劣的欺骗，最后总能在长辈的宠溺中化解，而且她向来会坦然承认那些微不足道的谎言。但这次，面对嘉靖锐利的眼睛，她再惊慌也一定要强装镇定。她担不起欺君之罪。　　嘉靖将灼华的不安和心虚，都当成了单纯的害怕。毕竟在嘉靖的情报中，灼华是被宠溺的。在家、在书院、在裕王府，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更别说被人打骂。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嘉靖对于自己的失手，心中虽有一丝歉意，却绝无可能说出口。　　“你会怕朕吗？”嘉靖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灼华连忙跪下，头伏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完全猜不透嘉靖的心思。　　“你不用怕朕，朕不是昏君，更不是唐明皇。”嘉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明皇？灼华心中百转千回，不停地揣摩这句话。嘉靖竟然知道她害怕什么！他知道，她怕失去自由，更恐惧一旦失身，便再也无法面对裕王。这句话，瞬间打消了她心中最大的焦虑——嘉靖不会宠幸灼华。　　灼华的心儿是欢呼雀跃的，却又觉得有些可笑。从进宫到现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裕王的女人，包括裕王的父亲。可只有灼华自己知道，他们都多虑了，裕王，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她。　　“奴婢不敢。”灼华小声说道，一如既往地恭敬。　　嘉靖用完晚膳，站起身，慢慢走到铜镜前坐下，说道：“以前听你说过，在书院时，张聪常夸你梳头梳得好。” 　　灼华会意，连忙站起身，走到嘉靖的身后。黄锦笑着递过来一把象牙梳。　　接过冰凉的象牙梳，灼华心中稍稍放松，面上露出微笑，说道：“在皇上面前，奴婢可不敢造次。在书院，服侍先生梳头的本是一位阿公，比起阿公，奴婢肯定算上心灵手巧。刚开始奴婢给先生梳头，几次都拉疼了先生，先生都忍痛笑笑。”说到张聪和书院，灼华是真的开心。　　灼华用最轻柔的动作，梳理着嘉靖的发丝，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拉痛他。看着镜中的嘉靖，不发怒的嘉靖，总会让灼华误认为那是张聪，灼华忽然明白，自己第一次见到嘉靖时那种似曾相识的原因。　　“张聪比朕有福气，能清静地活在山里，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嘉靖有感而发，他好久没有这么感性，他想起了许多尘封的往事。　　“先生怎好跟皇上比？皇上富有四海，坐拥天下；而先生常说自己一无所有。可奴婢不这样想，先生有一群学生，有自己独特的思想，虽然与世人不同，却也特立独行。”灼华笑着说道。　　“他的想法，是很奇怪。”嘉靖说道，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是啊！先生常说，他的学生都是平等的。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平等呢？书院里也分穷学生富学生，也分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他还说，男人和女人也是平等的，这就更不可能了，女人要三从四德，男人可不要。”灼华说着，那种玩笑式的口气逗乐了嘉靖。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嘉靖又问，想从灼华的话语中，找回更多与张聪相关的回忆。　　“嗯……”灼华的话打结了，也未去看嘉靖，这时看嘉靖，肯定会露出马脚。她打着马虎眼说道：“先生说过的话太多了，奴婢这个脑袋，要是能记住先生的每一句教诲，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嘉靖的头发梳顺，在头顶挽起一个发髻，戴上冠，再用一支玉簪固定好。梳头对于灼华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她给张聪、李矾、李研、裕王都梳过头，甚至给自己梳了十几年的男子发髻。　　嘉靖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灼华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道：“每次先生梳完头，他也喜欢这样仔细瞧上一番，好像总能找出一丝纰漏似的。” 　　话音刚落，嘉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与张聪，当年竟有着相同的习惯，而这个习惯，并未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　　灼华察觉到嘉靖神色的变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退到一边，心里暗骂自己，同时千万次跟自己讲，眼前的是嘉靖，是皇上，不是先生，绝不能错认！　　嘉靖看着灼华紧张不安的模样，努力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淡淡说道：“不过，你梳的，一点纰漏也找不到。”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似无的讽刺笑容，这笑容，代表了嘉靖对于除自己之外所有人的蔑视和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