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虽无鸡鸣报晓,却永远没有人会晚起。到了时辰,一帮勤劳的小宫女小太监都开始忙碌起来。自入宫以来,灼华觉浅,早起已成为了她的习惯。这是什么时辰?灼华也不知道,只是外面仍是一片漆黑,不见丝毫光亮。
灼华起身,轻轻地打开窗户,坐在窗边,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前,欣赏着星星最后的孤独。应该快要天亮了,天上的星星正一颗接一颗地消失。
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灼华慌乱地抬起头,只见四名太监用被子包裹着一个女子,在对面的房间门口停了脚步。领路的太监不客气地敲了两下门,即便夜色深沉,灼华也能清晰地看清开门之人的身影。反过来想,她便已然知晓,被子里那个“幸运”的女子是谁。
门被打开,屋内之人手持灯火,那名被临幸的宫女被抬了进去,匆匆忙忙的。一会儿,几名太监走出房门,小声议论着这个即将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人。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不知何时,杨珍儿也醒了。这么大的动静,她们住在同一个小院,想听不见都难。
那间屋里很快亮起了灯,随后便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之声。又过了一会儿,其他房间陆续有人开门走出。陆陆续续朝着那间屋子走去,还有些平日里与那宫女关系不甚和睦的人,只是在庭院中远远观望。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能得到皇上的临幸,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这是充满妒忌的声音。
“长得漂亮就是好啊,看来我们院中又要多出一位主子了。”同样是妒忌的声音。
“皇上最近龙心大悦,一连两晚都临幸了宫女。”这只是就事论事,话语中没有酸楚。
“也未必是心情好,应该还是仙药的问题。”这个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灼华听到了。说话的宫女声音微微颤抖。
毕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灼华懒得理会众人的议论,放下窗户的撑杆,关好窗户,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杨珍儿依偎过来,靠在灼华的怀里。
灼华握住杨珍儿冰冷颤抖的手,安慰道:“别怕,皇上不会失了心。”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天早上,同样院子里,又有一名宫女被太监抬进了那间屋子。这一次,庭院中没有了妒忌的议论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眼旁观。她们平日里都在皇上身边伺候,对皇上近来的状况心知肚明。白天还好,可一到晚上,皇上就会发怒、发狂。
所以,整个永寿宫,私下里都在议论着皇上疯癫的传闻。
这几日被临幸的宫女,并未有尚喜儿那般幸运,竟没有一人得到册封。她们依旧像往日一样,做着平日里的活,她们只是献出了自己纯洁干净的身子。但为了皇上,她们谁都不曾有怨言,甚至心存幻想。
今天是灼华和珍儿话语最少的一天。日常,即使珍儿再疲惫,灼华再心烦,两人也总会聊几句。可今日,她们各自心事重重,却有着一个共同的感受,那就是恐惧。刚轮完夜班的宫女们无不松了一口气,而即将值夜的宫女,则个个提心吊胆。
“珍儿,别怕,今日有黄公公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灼华还是开了口,紧紧握住珍儿的手。
“我……我不怕。”珍儿偷偷咽了一口口水,仍是低垂着头,努力想掩饰内心的胆怯和慌乱。
“那走吧。”灼华拉着珍儿的手。
该来的总要面对,躲不过的。
永寿宫的门窗紧闭,宫殿外围,除了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空无一人。灼华和珍儿从边上的侧门进去,刚一推开宫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久未通风的闷臭味。两人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跟在前面两名宫女身后缓缓前行。
“灼华?”黄锦见她进来,急着唤道。
灼华低垂着头走到他身边。
黄锦凑近她,小声说道:“你今儿在外面伺候,不要靠近精舍。”
灼华会意地点了点头。
自入宫以来,黄锦便对她多有照拂。这个陪伴嘉靖时间最长的宫人,总是带着乐呵呵的笑脸和真挚善良的心,让灼华在深宫中倍感安心。他堪称宫里活出来的“人精”,总能面面俱到,巧妙地讨好所有人。聪明的灼华怎么会不知道,她能这么“顺利”“安全”地在宫中度过,归根结底,都是托了裕王的福。
“那珍儿呢?”灼华本不想开口,可看到珍儿求救的眼神,她于心不忍。
“先管好你自己!她?我等一下再看。”黄锦说着,不耐烦甩了甩衣袖,示意灼华去做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会拒绝一生荣华,富贵满堂,更没有人会拒绝选在君王侧、恩泽家人的机会。她们进宫时,都曾怀揣着相同的梦,做皇上的女人。有人费尽心机,钩心斗角,使尽浑身解数,只为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但是现在,她们只有恐惧,没有人愿意为了年老色衰的君王,奉献自己青春,更没有人愿意毫无尊严地失去自己。嘉靖对于她们,似乎不再是希望。即便是身份最为卑微的宫婢,也渴望着爱与尊严。
恐惧,也许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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