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嘉靖大声喊道,随后从精舍里走出来,又唤了一声,“灼华!”
“哎,奴婢在。”
灼华从门外小跑着进来,还未来得及行礼,嘉靖已大步向前走去。灼华只能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入宫之后,她感觉自己的大脚这么受用。
“看奏章的时间到了,你来磨墨。”嘉靖吩咐道。
灼华应声走到书案旁,依言开始磨墨。
“珍儿呢?今天她不是和你一起当值吗?”嘉靖问道。
平日里只要灼华在,夜间伺候的太监便能轻松不少。灼华与珍儿搭档,珍儿手脚勤快、会做事情,灼华会说话、懂得察言观色,两人伶俐有眼力劲,甚少惹嘉靖不悦。
灼华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与嘉靖变得熟悉起来。或许是先天的缘分,或许因为她与嘉靖身边的宫人都相处融洽,又或是因为她曾是张聪的学生。
“回皇上,珍儿听说皇上喉咙不舒服,特意吩咐御膳房炖了冰糖雪梨,这不又去查看炖得怎么样了。”灼华可不想邀功,她没有这么细的心,或许是自己不想这么细心。
“哼,珍儿比你有良心。”嘉靖孩子气般地撒娇,灼华只好傻笑两声。
“听说珍儿的家里又来向她要钱了?”嘉靖冷不丁地问道。
灼华可不想背后说珍儿的长短,可皇上既然问起,她也只得点了点头。
“你怎么说的?”嘉靖又追问道。
“珍儿家中不易,奴婢也没有很多,把手头上的钱都给了珍儿,先应应急。”灼华如是答道,瞒谁也不能瞒皇上。
灼华偷瞧嘉靖一眼,见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满意,灼华又补充道:“奴婢也劝珍儿了,不要再管着家里,晾他们一两年,好叫他们自力更生。”
嘉靖一边翻阅奏章,一边缓缓点头。灼华也想不明白,嘉靖为什么总会问她们一些小事,灼华认为这些事都微不足道,不足以叫嘉靖关心。或许嘉靖只是无聊?
“你还挺有钱?”嘉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皇上,你真是取笑奴婢了,奴婢的那点小钱,还不是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小户人家的这点钱财,都不好意思跟皇上说,生怕惹皇上笑话。”灼华有些难为情,嘉靖的一顿晚膳的花费,应该够灼华花一个月了。
“你叫珍儿不给家里钱,你自己还不是给李研养着两个孩子?”嘉靖随口问道,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没有皇上不知道的事呢?灼华心中不禁默念。
“珍儿的情况和奴婢不同,三哥远在边关,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边关战事紧,他哪里有精力顾及家中的妻儿?孤儿寡母在京里就奴婢一个亲人,奴婢不照顾着,孩子过得苦奴婢也不忍心。”灼华说道,满心的思念和忧愁。
“听说没有,边关的仗打得不错,李研是个好将。”难得从嘉靖口中听到赞许。
“好不好将的,奴婢不懂。”灼华将嘉靖写好的纸张拿过,放到一旁,看着他继续提笔书写,“对于奴婢来讲,他勉强算一个好哥哥,算不得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灼华说的是实话,李研对菱香算不上有情,对于孩子更谈不上关爱,自孩子出生以来,他甚至未曾见过一面。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为朕尽忠,自然不能为家尽孝,听说你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嘉靖闲闲地聊起了家常。
“是啊,五十好几的人了,奴婢更是不孝的。”灼华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只好背过身去,拿出帕巾,赶紧拭去眼泪。
“看看,看看,老大的人了,还想家了不成?哭哭啼啼的。”嘉靖看了她一眼,嗤笑着打趣说道。
灼华稳了一下情绪,转过身来答道:“哪有孩子不想念母亲的?奴婢虽不小了,但在母亲面前,终究还是个孩子。”
这句倒是实话,嘉靖听了,点了点头,笑了笑说:“朕也想起朕的母亲喽。”
灼华看着嘉靖眼中的忧伤和思念,是最陌生的,这时候的嘉靖,才像个凡人。
此时,杨珍儿端着装着冰糖雪梨瓷的盆端进来,这汤煮得极好,里面还放了银耳,炖得烂烂的。珍儿见灼华和嘉靖正在说笑,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珍儿将瓷盆放到一旁,转身走进内殿,小声说:“干爹,汤来了。”
正在帮嘉靖整理奏章的黄锦闻声走出,洗净双手后,先从盆中盛出少许尝了尝,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又取来一个干净的碗,重新盛满,端到嘉靖面前,笑着说道:“主子,您尝尝?”
嘉靖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碗,一勺子一勺子地喝了起来,喝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将碗递还给黄锦。
“主子,再来一碗?”黄锦笑着问道。
嘉靖又点了点头。
灼华看得出来,嘉靖其实最喜欢晚上他们三个一起当值,黄锦相伴多年,最是了解他的心意,那张弥勒佛肥胖的脸特别亲切;灼华能陪着嘉靖随意说说话;珍儿则细心体贴,处处周到。这样的三人,为嘉靖孤寂的晚年生活增添了一抹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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