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隔了一天,灼华便被送进了宫,一切比她想象的顺利,只是宫中众人都暗自疑惑,这年纪的女子还入宫,倒成了一件奇事。不过宫里人都知道,她是因为兄长获罪才入宫的,没人会可怜她。毕竟在宫里,大家的遭遇各不相同,没有谁比较惨,只有更惨。 按照宫中规矩,先是一番细致检查,再分派去处。可灼华比较特殊,因为有一个人要见她。 灼华跟着小太监,在宫墙间穿梭。她始终低着头,看着脚底踩过的一块块地砖,望着高耸的宫墙,穿过一道道设计讲究的宫门。她也不知道到了哪里,也不敢抬头张望,只觉得这皇宫大得无边无际。 灼华被领到一座宫殿前,小太监让她在此等候。灼华立在宫殿门外,觉察四周无人,这才敢抬头偷看周围一眼。这座宫殿宏伟异常,走廊里的金丝楠木柱子,需得两人合力才能环抱。她又偷偷看了自己走上来的阶梯,竟比普通人家的一间房子还要高,全由巨大的汉白玉铺就。 她轻轻抬头,看向前方,大冬天的,大殿的门窗尽数敞开,任由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入宫殿。还未等灼华细想,刚才那小太监已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老太监。灼华轻轻抬头看去,又连忙低下头。她认得此人,他是黄锦。 “随我进来吧。”黄锦说道,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锦轻轻挥着袖子,灼华便紧随其后进入大殿。脚下是黑色石板铺成的地面,余光所及,一根根硕大的柱子间,悬挂着黄黑相间的绸布幔帐,从殿顶垂落至地面。她不能,也不敢抬头去窥探殿宇的高度,只是默默前行,她难以想象宫殿的广阔。 行至一扇门前,黄锦停下脚步,灼华也跟着停了下来。 “主子,人到了。”黄锦柔婉的声音,细声细气的,虽有着岁月的积淀,却无正常男子的浑厚。 “嗯。” 只是这么一声,灼华还未听清,便见黄锦走进内殿,挥着衣袖示意,灼华便跟了进去。 她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看着红色地毯上绣着金色的提花,美丽而华贵。 “还愣着干什么?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灼华还未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听到黄锦有些焦急地说了一句,灼华这才赶紧双膝跪地,头伏在地上,小声说:“民女灼华,叩见皇上。” 过了一会儿,嘉靖才缓缓睁开炯炯有神的双眼,锐利的眼睛看了灼华一眼,随即又闭上,说道:“抬起头来。” 铿锵有力、庄重严肃且浑厚的声音传到灼华的耳朵里,灼华慢慢地抬起头来。只见榻上坐着一位长发黑须的男子,身着黑色道袍,身形消瘦高大,白皙的脸庞更衬得头发黝黑。他脸色红润,神情威武肃穆,眼角仅有几丝细纹,灼华猜不出他的年纪。再看那人坐在榻上,榻后悬挂着一幅太极八卦图,他双腿盘坐,闭目养神。 嘉靖缓缓地重新睁开眼睛,锐利的眸光紧紧盯着灼华,让她一时失了神。 这个地方为何如此眼熟?她在哪里见过?她肯定见过,可她又未到过皇宫,灼华心中充满了疑问。 “休得无礼!怎可直视圣颜!”黄锦低声呵斥。 灼华这才惊觉,自己见到的,正是当今圣上,嘉靖皇帝。她连忙再次低下头,伏在地上。 “抬起头来。”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更响。 灼华不禁被声音中冰冷之气吓到。灼华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低垂,再也不敢像刚才那般直视。 嘉靖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嘴边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朕当是什么样的大美人,顶多有三分姿色。” 灼华仍是垂着眼,她向来知道自己长得不算好看,这些没有什么好在意的。灼华不禁感觉自己的想法可笑,此刻身处皇宫,她竟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乡野丫头,怎么能入得了万岁爷的法眼。”黄锦笑着说道。 嘉靖冷笑两声,仍是盯着灼华,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转向黄锦问道:“你打算把她安置在哪里?” 黄锦躬身,脸上依旧笑嘻嘻地说:“奴婢听说,这个姑娘擅长女工,奴婢想着放到针工局去,也好发挥她所长。” 嘉靖还是盯着灼华看,说道:“朕不缺做衣服的人。” 嘉靖声音之大,差点吓到了灼华,可黄锦却依旧笑容满面,好似早已习惯了如此。 “既如此,就留在永寿宫吧,也是被宠大的孩子,别委屈了。” 嘉靖脸上仍带着嘲讽的笑意。 “是,还是万岁爷想得周到。”黄锦弯着腰笑着应道,又转头看向灼华,“能伺候主子万岁爷,是你修来的福气,还不赶紧谢万岁爷隆恩。” “谢皇上。”灼华再次叩首谢恩。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和其他因罪入宫的女子一样,做些苦力活,却没想到竟被留在皇上身边。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让人猜不透的皇上,灼华不禁有些惊慌。 “刚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嘉靖侧过耳朵,认真听着。 “李氏灼华。” 嘉靖点了点头,拉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灼华闻言,心中又是一惊,依旧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你也是读过书的,可知道这句诗的含义?”嘉靖问道,锐利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 灼华跪在地上,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民女愚钝,还请皇上点化。” “你到了宫里,要称奴婢。”黄锦急着提醒,一副担忧样子。 “这句诗说的是妇言,妇功,妇德,说的是作为女子,应有的美德。”嘉靖说道,声音依旧阴冷,让本就寒冷的大殿,又冷上了几分。 “奴婢谨遵教诲。”灼华又拜了下去。 神一般的皇上,始终在灼华的生活中。从她进京,到她进宫,虽为小小的百姓,她也早已感受过皇权的至高无上。当她亲眼见到嘉靖时,心中没有好奇,也没有诚惶诚恐,只剩面对的勇气。如果说如此遭遇是对她的考验,眼前的苦难是她命中注定的坎坷,那么她愿意面对这个强大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