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30章 相互依偎

  裕王坐在灼华的床边。白天,他亲自看着李矾入殓,看着灵柩被抬出李家大门。之后,他强撑的身体就要倒下的时候,幸好王良扶住了他,将他带回了府来。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想来看着灼华。   裕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灼华娇美的面颊,从她的眉眼,一直到她的唇线。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留下灼华,是不想逼他太急?还是另有打算?他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因为父皇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灼华,以后,我来做你的依靠。”   裕王喃喃自语,李矾走了,但他要接过李矾的托付,成为灼华的依靠。李矾未完成的理想,他会去实现。李矾要守护的家人,他一定会守护好。无论他的父皇要做什么,他都要保护好灼华与李研。   灼华醒来,看着熟悉的环境,她的床铺,她的房间。她从床上起身,用力拍了拍依旧昏沉疼痛的脑袋。她似乎做了一个梦,一个她不愿相信的梦。可梦里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她不相信都不行。灼华随意拿起棉衣穿上,又胡乱套上外衣,踉跄地下了床,顾不及头痛,快步走出屋子,小跑着下了楼。   “姑娘,起身啦?”凤华赶紧上前扶住灼华,灼华看着凤华红肿的眼睛,心中一沉。   那不是一个梦。   “姑娘,太医说了,你先不要下床,我吩咐厨房煮了点粥,你先吃点吧。”凤华依旧尽着本分劝说,不想让灼华看出自己的悲伤。   “姐姐,大哥……怎么了?”灼华拉住凤华,急切地想要确认。即使她的记忆已经清晰,她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   凤华刚擦干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只好背过身去,拿着帕子拭泪。   灼华跟着凤华追问:“大哥到底怎么了?姐姐,你跟我说啊。”   “小姐,你身子受不住的。”李凤华哽咽着说道。   灼华不再追问凤华,拔足狂奔出去,一直跑到裕王的书房。她知道,裕王早上都会在这里读书。可到了门口,她却发现这里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高拱激昂的讲课声。灼华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直接走了进去。   裕王今天暂停了高拱的讲学,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屋外渐渐飘起的雪花。他伸出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手心,瞬间化成了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王爷!”灼华站在裕王身后,轻声呼唤。   “嗯?”裕王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   他知道,灼华一定会来,他一直在等着灼华,他们必须一起面对。   “王爷,带我去看看大哥吧。”灼华低下头,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哀声求着。   裕王苦涩地摇了摇头,转过身说道:“昨天的圣旨,已经将李矾送回苏州了。”   灼华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不知多少次流了下来。   “我要回苏州去。”灼华擦干泪水,抬起头直视裕王的眼睛,眼中没有了退缩,满是哀求,却同样勇敢。   “灼华,你回不去了。皇上的旨意,要你留在裕王府养病。”   这句话从裕王口中说出,尽管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可灼华听来却无比冰冷,又是皇上的一道圣旨,禁锢了她的自由。   裕王抓住灼华的双肩,撑起灼华即将滑落的身体。灼华缩着身子,双手捂着脸,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地痛哭起来。裕王并没有安慰她,灼华太需要发泄了,需要发泄对李矾离世的悲痛,发泄这几年所受的委屈。   人有三种哭泣:有泪无声曰“泣”,有声无泪曰“嚎”,有声有泪才叫“哭”。人遭遇痛苦或刺激时,大哭未必是坏事,像灼华昨天那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晕了过去,才是痛到了极致。   “皇上连夜传旨去大同,令李研继续留守边疆。李矾的灵柩,是由张白一、徐睿和周扬一起送回苏州的,皇上将李矾最后的尊严留了下来。”裕王平静地说道。   可这份看似的皇恩浩荡,对于灼华和李家人来说,什么也不是。   回应裕王的,只有灼华越来越响的哭声。她哭了太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又哭晕在裕王的怀里。裕王直接抱起灼华,走到书房后面的暖阁,灼华再次睡了过去,裕王一直守在灼华的身边。   等到灼华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可屋外的大雪,依旧在飘落着。灼华很喜欢雪,可从未有哪一天的雪,像今天这样碍眼、这样讨厌。这是老天爷在为李矾喊冤吗?还是在替灼华流泪?   其实都不是,这仅是一场普通的雪。   “灼华,醒了?”裕王坐到床边。灼华挣扎着起身,靠在床头。   “先吃些甜粥。”裕王舀起一勺,送到灼华嘴边。   灼华接过勺子和碗,一口一口艰难地吃了起来。这是她喜欢的味道,可此刻吃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要不要再来一些?”裕王的语气,依旧和往常一样温柔。   灼华抬头看着裕王,他眸子里全是悲伤,是啊,他的苦楚怎么会比她少呢。   灼华摇了摇头,裕王重新握着灼华的手,说道:“李矾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来照顾你。”   灼华哭着点了点头,她还要谁来照顾呢?她不过是没有人要的女人,徐睿不要她,裕王也不要她。就算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她也能养活自己。况且,李矾去了,家里还有李磻,还有李研。她,应该并不需要裕王的照顾。   “灼华,我们要好好活着,这样才最对得起李矾,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守护。”裕王接着说道,他知道灼华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他不希望她会因此抑郁。   灼华仍是点着头,尽管低着头,裕王还是能看到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如决了堤一般,倾泻而出。   娘说过,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仍要好好地活着。灼华从未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也从未体会到君王的权威,那个能主宰所有人命运的人。   活着,她该怎样去活着?永远回不去的过往,永远忘不了的悲伤。而未知的未来,更是让她恐惧。   苏州李家沉浸在悲痛中,李矾的两个儿子年纪尚小,无力主持丧葬事宜,因此葬礼的大小事务全由李磻一手操办。   “娘,瞧这人面熟吗?”李磻媳妇拉着李母在内室驻足,悄悄指着大堂里的情形问道。   李磻正忙前忙后地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在厅堂中央,李矾的两个儿子身着孝服,一左一右跪在棺前,神色哀伤。而朝廷特地派来的周扬、张白一与徐睿三人,则坐在李家专门收拾出的招待室里等候。   招待室中,周扬与张白一不时低声交谈,唯有徐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李家院内的动静。   李矾在苏州没有朋友,而江湖上的朋友来不及来吊唁。前来吊唁的,多为李磻在苏州的朋友,或是同住一处的邻里街坊,以及平日里有往来的小商贩。   徐睿坐得乏了,起身往院中走,不知不觉地,他竟又走到了那棵桃树下。今日李家宾客往来不断,人声嘈杂,倒也没人留意到他独自在此停留。   半开的窗户,徐睿顾不得礼数周全,缓步朝那间屋子走去。他知道,这里曾是灼华的住处,可灼华已七八年未曾归家,这里已完全没了灼华生活过的痕迹。他站到窗前,望着面前的桃树,想着来年春天,这棵树,会开出怎样艳丽的花儿。   “你认识小四?”一个低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徐睿的思绪。   徐睿回身,不知何时,李磻正扶着李母站在自己身后。   徐睿作揖行礼,没有回答。   “老二。”李母唤道,李磻扶着李母坐在椅子上,李母才开口说:“还记得三年前,来我们家定做嫁衣的公子哥吗?就是他。”   李磻恍然,先惊后奇,唤道:“子晓兄?”   “二哥,唤我子晓好了。”徐睿回答。   称呼的转变,让李母更加笃定,眼前这人定然是认识灼华的。   “当年我最后为你做好的那套嫁衣,你没来取,这一别就是三年呢。”李磻叹了口气。   这些年,店里每日客人颇多,他也未放在心上。日子久了,他渐渐地忘记了徐睿的模样,却还是记得他的名字。   “你认得小四吧?”李母精神矍铄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睿,“从一开始,你就以做嫁衣为由,慢慢接近我们李家,对吗?”   “我确实是想做嫁衣,迎娶我心中的妻。”徐睿坦诚地回答。   李磻遂追问道:“那为什么做好的嫁衣,你没来取呢?”   徐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哀伤,那段往事,似乎又一次回到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介绍自己:“我与李研是挚友,有幸结识二哥,属子晓一生之幸。”   李磻心中仍不明,问道:“那当时为什么不如实相告?”   徐睿沉默了,他总不好和盘托出,他抛弃灼华、另娶他人后,心中难掩对灼华思念,才借由到李家做嫁衣,想通过了解灼华的过去来缓解自己的相思之苦。   正式拜见,徐睿撩起衣摆,跪在李母面前,以李研友人身份行了大礼。   李母让李磻回礼,却仍想从他口中得到灼华的消息。   “小四儿……她好吗?”李母问道。   徐睿起身,望着李母已经溢满泪水的眼睛,心中愧疚翻涌,再次俯身在地。   “我对不起灼华。”   李母心中其实早已猜到了大概,此刻听到徐睿的话,只是无奈地感叹命运弄人,又有些后悔当初让灼华离家。   丧礼办完,徐睿答应李磻,定会对灼华多加照顾,并叮嘱若是李家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写信告诉他,他会帮助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