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不顾高拱张白一的劝阻,执意起身,来到灼华居住的小楼外。灼华已经穿上披风,准备和凤华一起去见李矾,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她刚走出房门,便对上了裕王凝视的眼眸。这些日子,灼华总是避开裕王,早出晚归,没想到今日,裕王竟会主动站在她面前。 灼华仍然站在门口,裕王勉强扯出一抹微笑,走到灼华面前,轻轻拉起灼华的手,说道:“今天,我陪你去看李矾。” 灼华看着裕王苍白的脸,满脸的苦涩,裕王过得每一天并不比她好。 她任由裕王牵着,走出了王府。即使坐上马车,裕王仍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灼华感觉到了疼痛,可灼华没有出声,任由他握着。 镇抚司威严的大门前,还是一如既往的凄凉。寒冷的天气,肃杀的气氛,这里从来不是个讨喜的地方。或许,这儿该是鬼也烦的地方,就算是地狱,也不过是这个模样。 裕王牵着灼华走着,两边的锦衣卫太监纷纷跪下,可从每个人的脸上,灼华却瞧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的严肃、一如既往的凶恶、一如既往的冷漠。 死了一个李矾,对于这些折磨死无数的人锦衣卫和东厂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毕竟,在他们手中死过很多人,其中包括比李矾更重要的王公大臣。 灼华始终不相信,等到她再见到李矾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具尸体,一具冰冷的尸体。 锦衣卫打开牢门,灼华慢慢地走了进去,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疑惑,也没有害怕,甚至连痛苦都没有。 她走到李矾面前,看着李矾仿佛睡着的样子。李矾还如入狱前一样,没有她想象中的酷刑痕迹,甚至连一处擦伤都没有,除了有些消瘦了。 灼华伸出手,轻触李矾已经发青的容颜,摇晃了两下,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拉起李矾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世界上最疼她的大哥,去了。 灼华甚至没来得及流出一滴眼泪,一声凄苦的叫喊后,便直接昏厥过去。她恰好倒在一直站在身后的裕王身边,张白一急忙走上前,无论是掐人中,还是拍打她的脸,灼华都没有醒来。 裕王叫人将灼华抬了出去,看着已经死去的李矾。他记得李矾说过,人最重要的就是生命,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可他面前的李矾,已经死了。 裕王伏在李矾身边,压抑已久的悲伤、所有的隐瞒,都在这一刻的痛哭中爆发。他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隐瞒,不需要向他的父皇、他的大臣,甚至是他的家人隐瞒。李矾是他的朋友,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王爷,您不能再这样哭下去了,会哭坏身子的。”高拱在一旁劝慰道,裕王哭得如同孩子一般。 张白一跪着裕王旁边,看着李矾和裕王,他终于理解,在裕王和李矾之间那种特殊关系。外人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的关系,曾经在书院里李矾和朱珏的焦不离孟,又到京城的若即若离,都是为了最好地保护对方。但最终,他们谁也保护不了谁。 “李矾,我送你回家。”裕王哽咽着,手轻轻抚摸着李矾冰冷的脸,这张不苟言笑、却认真的脸,“回你自己的家,回苏州。” 李矾说过,他并不喜欢奔波。他最喜欢的,就是回到苏州,经营家里的绸缎店,过着平淡的小日子。过年的时候,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到寒山寺,听寒山寺的钟声。 他似乎看见了李矾低头浅笑着,李矾就是这样,似乎总喜欢将热情的自己隐藏。 裕王抱起李矾,一步一步地走出诏狱,任谁相劝,他都不肯放弃,无论多艰难,他都要将李矾带出这里。等到裕王他们走出来时,徐睿、周扬都已在镇抚司的门口等候。 李矾的死,对于他们,对于朝中与李矾有着关系的人来说,或许算不上一件悲哀的事,但他们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无动于衷。 他们将李矾接到李家,已经颓然衰败的李家。李研的儿子已经三岁,可年纪太小,从未见过李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躲在母亲身后,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香菱正哭泣着给两个孩子穿上刚缝制好的孝衣,家里的厅堂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挪到了墙边,中间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众人走进李家,接过王良为他们准备的白布帽子,将白布系在腰间。 李矾生前认识的人并不少,可在他被治罪的这两个月里,足够吓跑他以前所有的朋友。现在,院子里除了裕王、张白一、徐睿,周扬,再无他人。 众人还未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一道圣旨却突然降临到了这座破旧的小院。 “皇上口谕——” 一声尖锐高亢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思绪,众人跪接圣旨。 “李矾有罪,但罪不至死。其弟李研,驻守边疆,战功显赫。朕不会听信小人之人,李研仍是朕的好臣子。其兄遇险,李研本应回乡奔丧,奈何边关战事告急,无法抽身,朕疼惜。”传旨的太监正是黄锦,可见皇上的“恩宠”。 “张白一、徐睿、周扬,你们与李研既有同窗之谊,又有兄弟之情,现命你们三人,代李研送其兄回乡。”黄锦继续念道。 跪在地上的三人认真听着,齐声回道:“臣领旨。” “李氏灼华,身体羸弱,朕怜之,命太医诊治。裕王念君臣之情,留灼华于裕王府,朕恩许。” 黄锦念完圣旨,上前扶起裕王,问道:“王爷,灼华姑娘呢?” 裕王眼中的悲伤早已消失,转而涌出一股怒火。这就是他的父皇,逼死了李矾,最后却将颜面留给了李研,同时又限制了灼华的自由。 这份愤怒并未持续太久,转而又是那个温柔的裕王,说道:“大悲之后,昏了过去,现在已在王府了。” “王爷,皇上说了,希望你理解万岁爷的苦心。”黄锦小声说道,只让裕王一人听见。裕王只是点了点头。 黄锦见裕王已经恢复原来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转而看向张白一、徐睿与周扬,笑着说道:“三位大人,准备一下动身吧,皇上说了,封棺就走,不能耽搁。”三人正准备下跪谢恩,黄锦拉起他们,说道:“快去吧。” 黄锦看着三人离开,而裕王却没有走的打算,于是行礼后便回宫复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