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96章 霂歌之羞

  宴席之上,众人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男人们即便心存隔阂,也能暂且抛弃前嫌,有着很多共同话题。他们有很多面孔,并善于伪装。   这不大的厅堂里,坐着一个王爷,将来会做皇上的王爷;一个大商人,大明朝最大的商人;当朝一品大学士的儿子,一品大学士的孙女婿;还有一个看似最平常,却是最八面玲珑的那一个,他们皆是不凡之人。   女人们的世界,却远没有这么和平。除了几句客套话,便再无共同语言。灼华不停地给霂歌夹菜,照顾着霂歌,她倒像个主人。陆嫣是最为娇贵,有丫鬟随身服侍,这也不吃那也不要。   彩英坐在周母身边,同为乡里,倒是多了些共同话语。要说媳妇要什么样的?周母还是最中意彩英,严知雨出身太高,难免傲气;霂歌太过卑微,唯有彩英,大方得体,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   外面开始吟起诗来,这是男人们最在行的。灼华和霂歌侧耳倾听,时而悄悄叫好,时而相视偷笑。   严知雨看着这一幕,嘲讽道:“看着这顿饭吃的,没趣得很,过几日买几个歌女进来,下次相聚,也不至于这样冷清。”   陆嫣笑了笑说道:“知雨,我家中有两个,唱得还不错,过几天送过来给你。”   严知雨点了点头,看向霂歌:“姐姐?”霂歌抬头,“到时候还要请你指点一二。”   陆嫣好奇地问道:“姨娘会唱歌?”   霂歌低头浅笑,灼华尴尬地看了看霂歌,幸好周母已经退席,否则定会不悦。   严知雨嘲讽地笑着说:“嫣儿有所不知,姐姐不仅会唱歌,还弹得一手好琴。”   陆嫣看出了众人的尴尬,灼华更是怒目瞪着二人,她可不会想着给她们留面子。她紧紧握着筷子,如果说打人可以解决问题,她紧握的拳头早已落到严知雨的脸上。   见识过灼华的泼辣,陆嫣识相地不再言语,不愿惹祸上身。   可严知雨直接对上灼华眼神,挑衅说道:“姐姐,今日这饭也没个乐子,不如你弹一首曲子助兴如何?”   陆嫣悄悄扯着严知雨的衣服,忌讳地看了灼华一眼,可严知雨怎肯罢休,能够当众羞辱霂歌的机会并不多,她绝不会错过。   “严知雨,你别得寸进尺!”灼华极力克制着怒火,声音虽不大,却满是警告。   严知雨哪里会惧她的威胁,对着身边的丫鬟说道:“去将姨娘的琴取来,今日就让姨娘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助兴。”   霂歌仍是低着头,无论什么时候,她曾经是歌妓的伤疤,永远都养不好。无论她怎么隐忍,别人想揭开就会揭开,她想要隐瞒的过去,无奈除了自己,每个人都不曾忘记。霂歌反而不怕了,自己怕了这么久,换来的不还是别人的步步紧逼?再看看这厅里在座的,哪个人不曾听过她的琴、她的歌?连自己都这么在意过往,又怎能强求别人忘记?   片刻后,丫鬟将琴取来,放在一旁。严知雨笑道:“姐姐,请吧。”   霂歌淡然一笑,起身便要走向琴案。灼华一把拉住她的手,央求道:“姐姐,不要去。”   屋外的吟诗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男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珠帘之后。霂歌轻轻抽回手,缓缓走向琴前,指尖落下,琴声悠扬而起,丝丝切切,悲悲戚戚。   陆嫣从未想过,霂歌竟有这么好的才情,原以为她只是有点姿色罢了。霂歌弹得太好了,陆嫣自愧不如。听着琴声,再看看不通音律的灼华,陆嫣才明白,徐睿喜欢的根本就不是琴。纵使她弹得再好,徐睿也不会爱她。他爱的,从来都不是才情。   厅里静极了,没了觥筹交错的热闹,没了诗词歌赋的激昂,一切似乎都沉浸在霂歌优美的琴声里。   良久,霂歌轻启朱唇,缓缓唱道:“旖旎秦淮岸,杨柳依依,画舫涟漪。灯火阑珊,寻得一处酒家,美酒都是今日醉。   初妆美人面,千千素手,美目流盼,臻首峨眉,思念有情郎君,芳华是东逝的水。   一曲广陵散,离人无恨,高山流水,琴话知音,休怪无情郎君,情归之处美人泪。”   莺歌般的声音,回绕在房梁之中,久久不散。霂歌唱着,最后都化作泪水,滴落在琴弦上。灼华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霂歌身边,一把抓住霂歌的手,霂歌的手竟如此冰冷。灼华握在手里,琴声戛然而止。   “啊!”灼华失声尖叫来,她慌乱地看看霂歌瑟缩的身子,再看看霂歌脸上渗出的冷汗,煞白的脸上只有红唇。   陆嫣转头望去,也惊声呼叫起来。霂歌所坐的凳子上,鲜血正缓缓渗出,很多很多,沿着凳子流到了灼华的脚边。   “扬哥哥!周扬!”灼华惊慌失措地大喊。   周扬已冲到了霂歌身边,慌张地抱起几乎昏厥的霂歌,不顾满座宾客,径直向后院跑去,灼华也急地跟了出去。   周扬将霂歌抱在床上,心中满是悔恨。他怎会不知,霂歌身体不适已许久了,她太累了。近来他忙于琐事,没有顾及霂歌,他不是不知道严知雨对霂歌的恶意,他认为那不过是女人间的些许妒意。他忽略了,总感觉霂歌足以应付。   霂歌疼得紧咬着嘴唇,灼华坐在床边,不停地为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周母闻讯赶来,掀开被子一看,遗憾地摇了摇头。   “快去请大夫!快!”周扬呼啸着。   屋里没有多余的人,灼华连忙跑出去开门,却见院中早已站满了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请大夫!请大夫!”灼华慌乱地喊着。   “已经去了。”张白一上前说道,难掩忧心。   灼华点了点头,又慌张地跑回屋内。   彩英扶着周母,不停地抹着眼泪,灼华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嫂嫂,霂歌姐姐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彩英抹干眼泪,哽咽道:“是小产,孩子…… 没了。”   “这个傻孩子,有了身孕也不说,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周母悔恨地念叨着,心疼着那个未出世的孙儿。   “孩子……”霂歌呢喃着,抓紧周扬的手,“孩子……”霂歌还未来得及多想,便昏了过去。   “大夫来了!”薇莲叫道。   灼华跪到了一边,不停地抽泣着,她被吓到了,她从未见过这么血,就流在她的脚下。周母掀开的被子,又将灼华吓坏了,血浸湿了被褥,就在她面前,再看着霂歌惨白的脸,她被吓傻了。   大夫为霂歌把了脉,灼华强忍着哭泣,眼睛盯着大夫。大夫不停地摇头,又仔细观察了霂歌的眼睛,许久之后,最后提着药箱走到外间,周扬和灼华跟了出来。   大夫说道:“夫人这是肝气郁滞日久,气机不畅,胎气受阻而导致胎气不安,加之她平日食少体虚,孩子是保不住了。现在小产失血过多,已然血崩,大人的命能不能保住,都要看造化了。”   灼华拉住大夫的衣袖,苦苦哀求:“还烦请大夫开药,救我姐姐!”   大夫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药物已然无用,现在只能听天由命,恕在下无能为力,听天由命吧。”   大夫说完,转身就走。   灼华伤心地走进屋里,趴在床边,哭着说道:“霂歌姐姐,你一定要撑住,你不能走。”   周扬令府中众人继续外出寻医,自己焦急地走回屋里,看着霂歌的脸色越加惨白。周扬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乱,自己是霂歌的依靠,一定要想办法救霂歌,可他仍不能控制内心的恐惧。   正当灼华呜呜哭泣之时,严知雨由外间走来,哭哭啼啼进来问道:“姐姐怎么样了?”她看了一眼哭泣的灼华和守在床边的周扬,便假装抹泪,跪在周母面前哭道:“知雨有错,求母亲责罚。”   周母看着她,痛心地摇头:“不关你的事。”   严知雨哭道:“我身为一家主母,明知姐姐体弱,却未能时时照料,以至于姐姐没了孩子,都怪近来搬家劳累,累了姐姐。知雨未尽到主母之责,还请母亲和夫君责罚。”   霂歌都成这个样子了,严知雨还只顾着演戏!   灼华气得猛然起身,怒吼道:“谁要你的假好心!其他人不知,我还不清楚吗?霂歌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子,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表面上对霂歌姐姐处处尊重,背地里使着丫鬟仆人处处为难,可怜我的霂歌姐姐,为人和善,一再忍让。”   周母将严知雨扶起来,严知雨站在周母身边,委屈道:“母亲,你看旁人都这么冤枉我,母亲你是知道的,我为这个家,我为夫君,尽心尽力,从无私心。”   周母拍着严知雨的手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   霂歌都已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周母也未看上一眼,也未去关心一句,而严知雨只是几滴眼泪,周母都柔声宽慰。这样偏心,叫霂歌怎么在这个家中生存?而妻妾之间的差距,就真的如此悬殊吗?   “哈哈哈!”灼华放声大笑,嘲讽说道:“你还在演戏!若不是你处处紧逼,今日又逼着霂歌当着众人的面弹琴唱歌,肆意羞辱,她怎会小产昏厥?你把她的伤疤一层层揭开,现在满意了?终于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可怜我的霂歌姐姐,是菩萨一样的人。而你却是蛇蝎心肠,你这毒妇!”   灼华说着一把将严知雨推倒,挥手就要打去。彩英见灼华已气昏了头脑,将灼华扶起往外拉,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