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已经不再喜欢去彩英那里,也很少去霂歌家中。因为在那些地方,总是会与她不想见到的人不期而遇。她不想见徐睿,不想见陆嫣,不想见严知雨,她不是害怕,只是害怕尴尬。她向来不擅长处理女人之间的复杂关系。更不愿面对严知雨的冷嘲热讽和陆嫣的假意怜悯。在灼华看来,这两个女人才是最可怜的,得不到丈夫的爱,却又做不到坦然面对。
灼华从未想过,即便到了王府,也能遇到最不想见的人。陆嫣正陪着王妃在花园中闲逛,秋天的花园,除了一堆枯树和几朵秋菊,实在没什么看头,可闺中的女人,又能做些什么呢?灼华不禁为自己感到庆幸,她从来不会陷入这般孤寂之中。她站在走廊边上,即使自己再不愿意,她们还是走了过来,她应该快步离开的,可偏偏她怎么走,都躲不过她们的眼睛。
“灼华?”陈王妃唤道。
灼华已然来不及躲开,只好转过身,笑着向王妃行礼问安。
宁安不在王府,灼华也很少来玩,王妃笑着问:“怎么来啦?都没听王爷提起。”
“三哥临走时,借了王府的书,我替他来还。”灼华笑着说道。
她总不能说是裕王特意邀请她来的吧。即便不愿,她还是对上了陆嫣的目光,那种胜利的眼神,那种高傲的模样。
灼华从未觉得自己是失败者,纵然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也只是不舍这份情感而已,她是乐于成全的。可陆嫣眼中的怨气,灼华却看不明白,现在还怨她,是不是太可笑了?
“既然来了,中午一起用餐吧,徐夫人已经答应留在王府吃饭了。”王妃说道,并未刻意叫灼华难堪。
“本王已经在书房等你许久,想着这几步,怎么走了这么久?” 裕王的大笑声传来,他看着灼华停在廊子中,就迎了出来。走近后,才发现陈王妃和陆嫣也在。
见了裕王,二人连忙行礼问安,裕王只是笑着对灼华说:“在说什么呢?”
“王妃嫂嫂说要我留下吃午饭,不知道王爷许不许?”灼华玩笑地说道。
裕王看着王妃,笑着说:“今天不行,灼华是我特意邀来的,午饭自然该我来请。”
裕王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眼神,拉着灼华往书房走,也不等灼华行礼,反正灼华也不是懂礼数的人。
陆嫣起身,看着灼华,试探问王妃:“灼华姑娘倒是经常来王府走动?”
“她是王爷的妹妹,是宁安公主的朋友,时常来坐坐。”陈王妃还是笑着回应。
陆嫣怎么会不知宁安和李研的事?这般宫廷丑闻,虽不会流到民间,全瞒不过她家,她爹可是管着锦衣卫的。
灼华挣脱王爷的手,将手藏到了身后。裕王只是笑了笑,两人又一前一后走到书房。她将手中的书一一放回书架,才走到裕王身边。
裕王坐在书案前看着书,随口问道:“李矾什么时候回来?”
“我可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他从来都不跟我说。”灼华笑着说道,目光落在裕王写的字上。
“你懂字?”裕王睨了她一眼。
灼华摇了摇头:“不懂,看不出好坏,就是随便看看。”
“听李矾说,你写的字还不错。”裕王说道。他才不信灼华真的不懂,在书院待了那么久,即便不愿,也被熏陶成才女了。
“哪有?也就比大哥写得好那么一点点而已。”趁着李矾不在身边,灼华忍不住打趣了他一句。
裕王大笑出声,看着她说:“这个我信,我早就说过,李矾写的字太丑了,他迟早会被人笑的。你过来,写写看。”
裕王让灼华坐到书案前,将笔递到她手中。灼华笑着坐下,在纸上写着一首诗。裕王看了看,点了点头。
灼华拿起纸递给她,笑着问:“怎么样?像不像?”
裕王看了一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笑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才能,你不会谁的字都会写吧?”
“看一眼便能写得七七八八,但若要模仿笔锋中的神韵,就难了。”灼华笑着说。这句话,还是徐睿告诉她的。
裕王又拿过一张纸,换了一支稍大些的笔,握住灼华的手,一同在纸上书写。灼华讶然地看着他,一时失了神,全然忘了这样举动不合礼数。曾经,徐睿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不厌其烦地教她写每一个字,陪她读每一本书。
一个字写完,裕王玩笑道:“看,这个像不像李矾写的?”
灼华还是呆呆地看着裕王,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裕王低下头来,正好对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愁,他不许灼华在他面前想着其他的男人,他的手轻轻一捏。
灼华恍然回神,慌乱地推开裕王,站起身,连忙离开椅子。
裕王看着灼华,只是笑着,继续写着自己的字,说道:“看像不像李矾写的?”
灼华哪里肯理他,背对着他,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守礼节。
裕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是不是想说,男女授受不亲?”
灼华看着面前的裕王,没了平日在王府的威严,随和潇洒,说话也幽默风趣,倒让她想起来南京时的朱珏。
灼华反倒不气了,转过身来,说道:“反正也没人知道。”
裕王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灼华已没有喜欢的人,他早就喜欢灼华了,如今更想要光明正大地追求她。只要他愿意,灼华肯定会是他的,徐睿争不过他,李矾也阻止不了他。
“你今天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怎么样?还是就在王府里吃。”不看也罢,裕王收起字,不理灼华所有带有不敬的话语,想重新牵起灼华的手,“就在王府吃吧,今天有好多水果,等回去的时候,带些回去,还有你喜欢的糕点。”
灼华没有拒绝的理由,裕王说到了吃,都是她喜欢的。灼华只是悄悄地收回了手,藏在身后,裕王只是看着她,也没强求,他走在前面,灼华跟在她身后。
裕王跟徐睿不同,裕王从来不会生气,脸皮又特别厚,更不会对她有所要求。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能假装听不见,他也不会哄你,他却最识女人心,总能巧妙地化解尴尬。她竟然会把裕王和徐睿去做比较,怎么会?她不应该这样去比较的。
午饭吃得十分和谐,两人都很尽兴,裕王从来不是奢侈的人,两个人吃饭只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可灼华却觉得很是满足。其实无论是朱珏,还是裕王,都没有变,他还是那样,即使有企图,也不会避讳,他不会毫不保留地表现出对她的喜欢。不像那些所谓的君子,说着美好的誓言,却总是无情背叛。这是坦荡吗?好色也好得这么坦荡的人,估计只有眼前这么一个人了。
灼华经常会去王府,因为其他人都是忙人,这个王爷倒是清闲得很,每天无非是读书、写字、赏花。灼华陪着裕王读书写字,有时候只是磨墨,男人看的书,女人永远不需要弄懂。即使灼华读得懂,她仍旧不能理解男人的世界。男人心中有着家国天下,有着太多的女人,而不像女人,除了一个男人,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灼华从未想过,王爷的生活竟然如此无聊。如果没有她,裕王会无聊到什么程度?没有朋友,身边只有一群太监和丫鬟,没有娱乐,更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看看朝中的大臣,闲暇时可以邀三五好友在家对酒当歌,或是去青楼买醉买笑,或是娶几房妻妾,生活过得有声有色。可眼前的这个王爷,似乎什么都不能做。她只是想,裕王仍是朱珏多好,起码开心自由。
“想什么呢?”裕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园中已经没了绿色。
“想着王爷多么寂寞,每天都是同样的生活。”灼华说道。
裕王笑着说:“怎么会?你每天来与不来,日子都是不一样的;你每天说的笑话也不一样,每天看的书也不一样。”
灼华看着他,他真的是太寂寞了。
她笑道:“珏哥哥,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出去玩怎么样?我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趁着大哥没回来,我们去山里走走,怎么样?”
裕王点了点头,是啊,他是该出去走走了。
无论裕王走到哪里,身边总会跟着两名锦衣卫,虽然身着便装,可他们那张不会笑的脸,还会吓坏所有的人。幸好,灼华很会挑人,燕迟是必须跟着王爷的,那么另一个,灼华要求带上张慧义,起码张慧义不会那般严肃吓人。
四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裕王一身常服,灼华丫鬟打扮,裕王任由灼华拉着他的衣袖,走在山间,他们如愿找到了一片果园。
“嘘。”灼华悄悄地说道。
灼华拉着裕王,悄悄地走到一棵果树下,摘下一个苹果,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皱着眉头笑道:“酸。”灼华将苹果递到裕王嘴边,裕王皱了皱眉,摇了摇头,灼华又咬了一口,笑道:“没有毒的。”
不应该是怕毒吗?每次跟裕王吃饭,灼华总会把每一道菜先吃一遍,就当给他试毒了,反正她又不怕。
她再次将苹果递到裕王嘴边,裕王笑着说:“我不是怕毒。”
裕王一口咬了下去,嗯,真的很酸。灼华又摘了两个苹果,掂在手里,说道:“快跑!”
裕王看着她调皮的模样,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如今再小心翼翼,也没有在南京时一起偷瓜时的快乐。
灼华看着身后如同门神般站着的两人,将手中一个苹果给燕迟,燕迟别过脸,根本不理她。她又将另一个苹果递给张慧义,张慧义笑着接过,刚咬一口,牙齿差一点被酸掉,裕王笑看着,本想吐掉的张慧义,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真的酸死了!”张慧义嘟囔说,随手将苹果扔在了地上。
灼华指着张慧义说道:“你干什么?你怎么扔掉了,你这是浪费好不好?”
“这么难吃,怎么吃得下?”张慧义理所当然地说道。
“浪费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不讲道理。”灼华看着张慧义,想想还是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裕王与灼华,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他看着灼华手中把玩着的苹果,笑着问:“怎么突然这么节俭?”他知道李矾是不爱奢侈,却也不至于太苛刻灼华。
“王爷,你是不知道,其实我们普通人家,到了秋天能有几个果子吃就很幸福了。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刚去世,母亲独自一人辛苦拉扯着我们,店里的生意又不好。我记得母亲每次都会买几个这样的苹果回来,又酸又涩,可她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吃。二哥也总是让着我们,可就是李研,这么酸的苹果,他一次能吃三五个,而我又小,根本抢不过他。”灼华讲述着裕王从未经历过的童年。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这么苦。”裕王看着灼华。
“不苦,怎么会苦?我们还好了,起码还能饱腹。你不知道,我的母亲是那种特别要强的女人,天塌了她都会坚强地活着,即使后来我们生活好了,却还是保持着当年的习惯。”灼华笑着说,苦中作乐不是更好?
灼华从小没有锦衣玉食,精神却不贫瘠;裕王钟鸣鼎食,却独缺爱,家人之间的爱。
裕王苦笑着说:“你知道吗?我最羡慕李矾,羡慕他有疼爱他的母亲,有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
“是啊,说着我好想二哥,好想三哥。从小到大,我跟三哥在一起就闹,不在一起就想,三哥才走了几天,我都感觉好久了一般。”
她真的好想李研,从小到大,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
裕王看着她愁苦的小脸,还有几乎要哭的眼睛,轻轻揽过她的肩。
灼华笑着说:“我才不会哭呢,走都走呗,说不定过几天,我也该离开了。”虽是笑着,不到一会儿,却又哭了出来。
裕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灼华靠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好久没有哭过了,本来高兴的一天,只是几个苹果,又勾起了诸多童年回忆。
她,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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