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已经过去三日,再多的礼节都宣告结束。霂歌总归是要回家的,霂歌不是矫情的女人,她不会等着周扬亲自来请,尽管灼华再三挽留,霂歌还是决定回去。虽然两家只是隔了一条街,灼华还是坚持要将霂歌送回家。
霂歌尽量让自己开心一些,尽量让自己脸上没有忧愁,可当她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她还会心痛,她不是都准备好了吗?不是早已打算欣然接受这一切了吗?
周扬和霂歌的家本就不大,他们未曾想过,这里会突然多出这么多人。严知雨嫁过来时,陪嫁了四个丫鬟,屋里屋外伺候着,加上原本的下人,这样一方小院显得拥挤不堪。霂歌和灼华刚踏进家门,“勤劳规矩”的丫鬟便立刻跑进厅堂,向主人和主母禀报。
霂歌走进厅堂,只见严知雨与周扬已然坐在主位上。严知雨一袭红衣,高鬂金钗,显得高贵非凡,端正地坐在上面。周扬与霂歌四目相接,霂歌只是一眼,便立即别开。他受伤了吗?他现在应该开心才对,毕竟这是他想要的。
霂歌低着头,微步走上前,跪在严知雨面前,头垂得极低,轻声说道:“贱妾霂歌,拜见夫人。”
灼华往前迈了两步,心中满是不忍。她不应该来的,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比起玉琼和刘兰,霂歌太过委屈,她最见不得霂歌这样卑微。
妾?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给人做妾?她现在也终于理解了玉婶的这句叹息,纵使嫁个农夫,也比这样来得有尊严吧。
严知雨依旧端坐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一句话也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跪在她脚边的霂歌。
“嗯……嗯……”周扬连咳两声,也不去看严知雨。
严知雨这才收起那抹嘲讽的笑,起身走到霂歌面前,边扶起霂歌边假惺惺地笑着说:“姐姐快快请起,姐姐先我进门,我怎敢受此大礼?日后,还望姐姐与我一同好好服侍夫君。”
霂歌站起来,尽量笑着,可那笑看在周扬眼里,却尽是委屈。她是该委屈的。
霂歌仍是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夫人抬爱霂歌,霂歌消受不起。”
周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霂歌归家也是开心。自从周扬娶妻之后,她对于霂歌的怨气也渐渐消散。
看到还算和睦的一妻一妾,周母欣慰地说道:“你们既然都嫁到我周家来,便是周家的媳妇,见你们这么和睦,我也放心了。”
周母笑着看着二人,又转头对周扬说:“我们周家,没有忘恩负义的男人,你要记得妻子对你的情,也要记得霂歌对你的爱。”
周扬拱手说道:“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霂歌已经没有力气再陪她们演戏,她演了一辈子的戏,实在不想从良后的生活依旧如此。灼华陪着霂歌走到后院,看着霂歌以前住的房间,现在已经换了新主人。霂歌却毫不在意,任由丫鬟将他们引到偏房。
霂歌环顾了一圈,她本就没有什么家当,从云之轩带出来的东西,基本上变卖得差不多,她也没有太多昂贵的衣物。房间大小与她而言,本没有区别。
霂歌看了一圈,总感觉缺少点什么。片刻后,她恍然大悟,苦笑道:“灼华,我有些累了,你去帮我把琴取来可好?”
灼华看着霂歌,点了点头,霂歌哪里是累了,是她不想看到周扬而已。
灼华简单地将霂歌的衣物收拾好,又看了看房间,简陋的没有归置的地方。她便在霂歌身边坐了下来。
霂歌轻轻地将头靠在灼华的肩上,笑问:“灼华,你是不是感觉姐姐特别傻?”
灼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也无法理解。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不再说话。过了许久,霂歌笑着说道:“灼华,取琴来吧,我们来弹琴怎样?”
灼华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灼华往周扬的书房走去,周扬的家本就不大,霂歌却还是为他精心布置了一个书房,挑选了上好的家具。霂歌曾跟灼华说过,周扬最爱读书,其他的东西都可以将就,唯独书房必须最好,这样他读书时才能舒心。
是啊,最好的书房,满满的书,大而透亮的窗户,霂歌最喜欢的还是窗下的小花园,灼华看着园中的花朵,开得正娇艳。
“嫂夫人,徐睿有一事相托。”
是徐睿!灼华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欣喜。
“什么事?徐公子不必客气。”严知雨柔声说道,已经没了刚才对霂歌那般的戾气。到底是出身名门,这样有规矩,总能快速地适应不同的角色。
徐睿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灼华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疑惑,只听徐睿说道:“这是去年陆小姐在王府中遗落的,烦请嫂夫人帮忙转交。”
陆小姐?陆嫣?徐睿怎么会有陆嫣的丝帕?而且他将丝帕一留就是一年?他们早就相识?灼华聪明的脑袋混乱了起来。原来,她的直觉一直都是对的。
严知雨笑了笑,也未去接那块手帕,而是反问道:“徐公子为何不亲自还给她?”
徐睿早已打算不娶陆嫣,拒绝这门亲事。灼华对于周扬娶妻的态度,让他清楚地明白,灼华不会委身于他,齐人之福他消受不起,他更不愿冒险失去灼华。
徐睿苦笑道:“我不会见她,还烦请嫂夫人代劳?”
“徐公子说笑了,你早晚要娶她,她会是你的妻子。据我所知,你们两家不是已经定好了纳彩的日子了吗?”严知雨笑着反问。
“我不会娶她。”徐睿说道,并没有多余的辩解。
严知雨看着徐睿,嘲讽地笑着说:“你们是从小定下的婚约,现在又有皇上为你们做媒,你还有不娶的道理?”
灼华再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娶谁?娶陆嫣?徐睿竟然早已和陆嫣有了婚约,而且都已经定下了纳彩的日子?那么徐睿打算骗她到什么时候?这个大骗子,竟然一直都在哄骗她!从小定下的,那么有多小?肯定在他们相遇之前吧,如果真是这样,她又算什么?
“婚约只是双方家长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不想葬送陆小姐一生的幸福。”徐睿不理严知雨的嘲讽,保持良好修养。
“怎么会葬送?嫣儿喜欢你,一直都喜欢。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你为妻。娶了嫣儿,你并不吃亏,嫣儿美丽善良,知书达理,她会是最完美的妻子。”严知雨说道。
“我不娶她,只因我不爱她,与其他无关。”徐睿不想再与严知雨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现在他已被这件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他满脑子想得都是,他只要灼华。
严知雨轻蔑地看了徐睿一眼,接过他手中的帕子,冷笑道:“既然不爱,留着她的帕子做什么?扔掉又何尝不可?就算还回去,嫣儿还是与你婚配的妻子。难道徐公子心里早已打算着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严知雨聪慧犀利,仅两句话,便戳中了徐睿内心深处曾有过的私心。徐睿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他太了解灼华的脾气了。通过霂歌的事情,徐睿不以为灼华会容得下他有其他的女人。
“灼华。”周扬看到站在门口的灼华,笑着喊道,他知道灼华还在生他的气,他总不能与灼华计较起来。
“啊!”灼华失神地转头看着周扬,朝着周扬走去。
周扬看着一脸阴郁的灼华,笑着问道:“是不是还在怨你的扬哥哥?”灼华摇了摇头。“这样才乖,来做什么,怎么不进去?你什么时候这样有礼了?”
可不是,以前的灼华,来到周家从来都是说一声便直接进门的。
灼华小声嘟囔道:“现在换了新嫂嫂了。”
灼华跟着周扬进了屋,周扬也未听清灼华刚才说的话。
徐睿见来的人果然是灼华,笑道:“真的是你?”
灼华看着眼前的徐睿,从未感觉徐睿的笑是如此的虚伪,虚伪到连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徐睿。
灼华也不理徐睿,只是低着头说道:“我来拿琴。”说完,便快步走到琴边,抱着琴,不看屋里的任何人,转身匆匆离开了。
周扬看着灼华离去的背影,笑道:“今日灼华怎么这么乖巧?”
徐睿无心搭理周扬的话,看着灼华的背影,猜疑着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现在还不是让她知道真相的时候。
徐睿随即转身对严知雨拱手说道:“多谢嫂夫人,徐睿先行告辞。”
徐睿正要起身离开,却被周扬一把拉住:“这么急到哪里去?灼华去找霂歌了,你再等一会儿,她陪霂歌一会儿就回来。”又对严知雨吩咐说:“泡壶茶来。”
严知雨笑着下去吩咐,等丫鬟端着茶水上来,严知雨亲自接过水壶。
“托了什么事?”周扬笑着问。
徐睿仰躺在椅子上,手捏着额头说:“没什么事。”
他好疲惫,他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整件事。
严知雨先为徐睿倒茶,后又走到周扬面前,精明的她,没有错过周扬和徐睿之间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句话。
“是不是让知雨给你和灼华做媒?”周扬玩笑地问道,徐睿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媒人不要找他人,我和明哲算上,保你抱得美人归。”周扬仍是开玩笑地说着。
严知雨一下子失了神,将茶水倒了出来,周扬猛地抓住严知雨的手,皱眉看着她。
严知雨抱歉地笑了笑,擦去水渍说道:“夫君说笑了,徐公子的媒人可是皇上,哪里轮得到我们呢?”
周扬和徐睿都惊诧地看着严知雨,严知雨仍是淡定地笑着说:“夫君可知徐公子要娶的是谁家的姑娘?是陆炳大人的女儿陆嫣,他们可是青梅竹马,娃娃时定的亲。我想我们马上就有喜酒喝了。”
徐睿完全仰躺在椅子上,他也无心阻止,就算现在严知雨现在不说,等他走后,严知雨也会告诉周扬的。
周扬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愤怒,站起来近乎怒吼道:“知雨说的是真的?那灼华怎么办?”
周扬来不及去看严知雨幸灾乐祸的脸,严知雨处理完茶渍后便退了出去。
徐睿依旧沉默着,不肯定也不否定。
周扬急着走到他身边,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怎样打算的?”
灼华是李研的妹妹,同样也是他的妹妹,周扬对灼华的疼爱,丝毫不亚于她的任何一位兄长。
徐睿站起身,走到窗边,说道:“我不会娶陆嫣,我爱灼华,我不能没有她。”
即使徐睿有再多的承诺,现在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起码周扬不相信。如果婚约是真的,徐睿不会不娶,而灼华,更不会嫁他。
“如果是真的,我不认为你还有机会再见灼华。”周扬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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