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79章 破碎的爱情

  李研站在院中那棵槐树下,望着满树洁白的槐花,凄苦地笑了起来,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灼华推门进院,看见李研伫立在雨中,身旁掉落着一把雨伞,菱香站在门前,静静地陪伴着他。   “三哥。”灼华放下手中的东西,跑了过去,将伞举到李研的头顶。   “小四,宁安嫁了。”李研说道,低沉而凄凉,夹杂在雨声中,只有灼华才能听得到。   “三哥……”   灼华心疼地看着李研,李研还是知道了,即使她不说,所有人都不说,只要李研想知道的,他还是会知道。   “我们今生的缘分,尽了。”李研只剩下叹息和无可奈何。   他们曾满怀对未来的向往与期盼,曾经冷却的心一次又一次燃起希望的火焰,曾想要冲破一切世俗礼教规矩的束缚。无奈,他们太过渺小,无力抗拒这一切。   灼华看着眼前已丢了心的李研,早已分不清他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灼华哭着说:“三哥,但求来世吧。”   这是事实,所有人都无办法改变的事实。   “哈哈哈,哪有来世?”李研笑着,凄苦地笑着。   “三哥,你这样糟践自己,又是何苦呢?”灼华说道。   “是啊,我是何苦啊!从我知道她是公主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她终会离我远去,可我做不到不心痛,做不到不爱她。”李研转过脸来,看着灼华,像孩子一般,受伤的孩子,“小四,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李研抱着灼华:“我做不到不痛,我也做不到一走了之,小四,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灼华轻轻拍着李研的肩膀,再多的劝慰,都是多余。   “把一切留给时间吧。”   纵然是好雨知时节,纵然李研身体壮如牛,可他的意志消沉了太久了,淋雨之后,李研便一病不起,发了两天的烧,昏睡了两天。   等李研再次醒来时,天气已然放晴。经过雨水的冲刷,院中的槐花显得十分洁白美丽。   周母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了,不见任何人。即便周扬每日到门前请安,她也始终闭门不见。自那日之后,霂歌也不再出门。她从来没喜欢过出门,她每日做着该做的事情,服侍周母,给周母端茶倒水送到门口,伺候着周扬。霂歌总是这样逆来顺受,也许她太过卑微,卑微得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可他们更加控制不了的是,每日仍有源源不断的请帖送到周府,就像整个北京城都知道,新科探花周扬的家中,藏着一位秦淮河畔最红的头牌,一位让天下男子都爱慕的歌姬。   霂歌正试图给周扬扣着领口最后一颗扣子,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扣不上。   周扬终于不耐烦地说道:“算了,我自己来。”   到底多少天了,他们都是这样相处。他们彼此关闭了心门,不愿袒露内心的伤痛,他们似乎越来越远。霂歌坐下,像丢了魂魄一般,麻木地服侍着周扬穿上鞋子。   “母亲那边,你以后不必再去了,母亲说不想见你。”最后,周扬还是说了出来,根本不顾这会给霂歌带来多大的伤害。   霂歌心中一冷,周母不解她的苦心,以为她是刻意讨好,是伪装贤良。可她不曾想到,周扬竟然也这样看她,也如此无情地对待她。   周扬站了起来。   霂歌还是跪在地上,轻声说道:“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   周扬走到门口,淡淡丢下一句:“母亲说了,你要是不去了,她就出门。”   周扬扬长而去,只留下双目空洞的霂歌。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任由泪水迷了眼眶。   “你们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张白一脱下帽子,任由丫鬟为他脱下官服。   “累了,叨扰一会儿。”周扬仰躺在榻上,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日高大人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是嫉妒你的才华,嫉妒内阁对你的器重。”张白一换好衣服,坐在周扬面前,为他和随后赶来的徐睿各倒了一杯茶水。   周扬看着张白一,苦笑道:“我怎么会跟他一般见识?霂歌是我最大的弱点,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   徐睿同样满面忧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扬,喝了一口茶说道:“还有一个坏消息,朝中已经有人弹劾你娶妓为妻,还翻出了我们在南京去青楼的事情。”   周扬的困境并非徐睿此刻最为忧愁的事,他的忧愁是怎么说服父母,怎么拒绝那桩早已定下的婚事。   周扬警觉地坐起身,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弹劾的折子到了内阁,被压了下去。不过你放心,严阁老已经帮你挡了过去。”徐睿说道,脸上并不轻松,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大明朝的这些言官,你是知道的,满口仁义道德,没有一个能办实事的,个个都是道德的君子,伦理的楷模,却没一个是清白的。就说京城,哪个官员不是青楼的常客?但他们指责别人时,却从不反思自己,这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大不了回乡种田,现在我能怎么样?抛弃霂歌?”周扬扯出一抹微笑,“我做不到。”   “放心,你是严阁老看中的人,他会护你。”张白一笑着安慰道。   周扬得到严嵩、严世藩父子的赏识,整个朝堂都知道,朝堂上已经把他划入严党。就怕倒严之人,会借着这个引子,置周扬于死地。   徐睿看着周扬一眼,又看了看张白一,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娶一妻室,霂歌为妾?这样一来,朝堂上那群人或许就会闭嘴了。”   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也是最简单的,徐睿想得到,其他人又何尝想不到呢?   “不行不行,你这样会让周扬成为背信弃义之人,这样他怎么对得起霂歌?”张白一率先反对,善良的他,不愿意辜负任何人。   周扬失神了片刻,摇了摇头说:“我不忍心。”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个好办法,但真的让他去做,他却做不到。他心中仅有的一丝柔软,不愿去触碰。   他怎能对不起霂歌?那个生死相随他的女人,从南京到北京,将整个人生都托付给了他,他是霂歌的唯一的依靠,他怎能如此绝情?   无奈,形势逼人,虽然他们心中万般不愿,可他们都必须走这一步。   正如徐睿说的那样,朝堂之上掀起了一阵弹劾风波,言官们纷纷上书弹劾周扬,要求皇上剥夺他探花功名,罢去他官职。无论从大明律法,还是从至上的道德伦理来看,周扬都已然成了“罪人”,只是差了一道圣旨。   霂歌已经从灼华口中得知,周扬现在的处境都由她而起,她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她应该离开,可她又能去哪里呢?回到南京,回到云之轩?这不可能,那样的话她情愿死去。或再找一个男人嫁了?反正她从来不缺爱慕她的男人。可霂歌做不到,她现在还离不开这个男人。   周扬连日来愁眉不展,周母也再无心情去难为霂歌,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霂歌独自坐在屋内,红烛映着她的脸,美丽依然,风采依旧。只是,悲戚的面容,憔悴极了。   周扬看着霂歌,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凝视着她,没有变的是,他满心的爱怜。他走到霂歌身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脸颊贴在她的肩窝。饮了酒的周扬,带着微烫的体温,温暖了她的冰冷。   “我们回去吧,回到乡下,我耕田,你织布,我们过牛郎织女一般的生活,不要庙堂,不问世事。”周扬轻声说着他此刻最向往的生活。   霂歌看着想要逃避的周扬,心中一阵酸楚。什么时候,周扬变成这个样子?胆怯、畏惧、厌倦,再也没有直面国家利弊时的才华横溢和勇抒己见。   “你舍得?” 霂歌轻声问道。   周扬抬头看着霂歌,笑着说:“这世间,除了舍不得你,其他的,我都舍得。”   “我舍不得。”霂歌紧紧抱着周扬,“我舍不得你这一身才华就此埋没,我舍不得你只能采菊东篱。做渔翁也好,做樵夫也罢,那都不再是你。”   她爱周扬,爱他所有的才华。而朝堂,是周扬想要的舞台。   霂歌既是周扬的红颜知己,也是他的妻,是他心中唯一认定的,唯一爱的女人。   周扬看着霂歌,他了解霂歌:“霂歌,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去哪里再寻一个你?”   霂歌苦笑着,两行清泪滑落:“我走?我还能去哪里?你若不弃,我定相随,这是我们的诺言,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美好的誓言,关于爱的承诺,在这一刻,都被现实敲打得支离破碎。他们忍耐、压抑、退让、成全,才能让这份脆弱的爱情得以留存。   今天是个好日子,周母见了一位重要的客人。这位客人,是周母期盼的,也是霂歌期盼的,更是周扬需要的。   严家托了媒人,来给周扬做媒,要招周扬为婿。周母不知道严嵩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严世蕃是什么人,她不懂得朝政,她现在只想为周扬娶妻,只要是正当人家的女儿,她都会同意。   正如徐睿所说,周扬娶妻,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   “霂歌姐姐,你真的答应了?”灼华看着时常出神的霂歌,急切地问道。   “这是我期盼的。”   霂歌尽量洒脱,她别无选择。爱他,便不能毁了他,更要成全他。   “那你怎么办?”灼华急道。   “做她的妾。”霂歌平静地说道。   这是霂歌早已知晓的结局,是她从被父母卖到青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的结局。这结局,不会因为遇到了周扬而改变,她心伤,却没有怨恨。   灼华走到霂歌身边,拉着霂歌的手,劝道:“姐姐,你不能糊涂啊!”   霂歌看着灼华,早已没有了泪水。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是这样的命运,只不过这一天来得更早了一些。   “那是严家的女儿,出身高贵,能攀得上那样的亲家,已经是乐清的福气。”霂歌笑着说道。   灼华气恼地说道:“但是姐姐,周扬不爱她,他爱的是你。”   霂歌凄苦一笑:“爱我?从他及第做官,就不爱我了。我的存在,只会成为他的阴影和污点。如今高高在上的他,我和那段南京时的经历,都已成为他的耻辱。况且,我就在他的身边,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灼华看着软弱的霂歌,看着不争气的霂歌,看着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霂歌,看着低贱卑微的霂歌,任人欺凌。霂歌没有父兄可以依靠,没有母亲可以哭诉,连个像样的亲人都没有,孤苦伶仃,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现在,是有个女人要进来,与你分享周扬,分享你的男人,姐姐!”灼华愤恨地看着软弱的霂歌,她替霂歌不值。   “他总归会有其他的女人,没有人会一心一意。”霂歌苦笑地说,“我看多了背信弃义,看多了色衰爱弛,看多了移情负心,这是我们女人的命运。”   这是霂歌早已看透的道理。内心通透的她,怎能不知道里应外合下的逼迫,对她和周扬来说,是多大的挑战。她可以不顾一切、遍体鳞伤地去战斗,但她不忍心让周扬遍体鳞伤一败涂地,她更不忍心看到周扬为自己,被世人指指点点、受尽羞辱。   “姐姐……”灼华抱着霂歌,轻轻地哭泣,“你跟我回苏州吧。”   霂歌摇了摇头,这是她的命,她认命。   霂歌擦掉灼华的眼泪,笑着说:“你知道姐姐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遇到了周扬,而是遇到了你。”   “姐姐,我不要你这样委屈。”灼华满是疼惜。   “灼华,这世上,唯你是真心对姐姐好。但是,你救不了姐姐,这是姐姐的命。”   灼华又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无情和不可抗拒,高高在上的宁安,留不住心爱的李研;低微卑贱的霂歌,也抓不住深爱的周扬。她们的结局,嫁给不爱的男人,看着心爱的男人娶了别人。   可是,能分享的还是爱吗?   原来,爱情远没有想象得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