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年秋天。 七月流火的燥热早已褪去,过去的半年,是书院最忙碌的日子,灼华也异常忙碌。作为李研的书童,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李研既没有张白一的博学,也没有周扬的刻苦,她必须确保李研在任何事上都不出疏漏。 霂歌依旧住在小翠家,灼华偶尔下山,会抽空陪她到郊外走走,而霂歌自己则从不出门。久而久之,整个秦淮河畔,似乎都忘了“霂歌”这个名字。这半年里,最让人开心的事,便是小翠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灼华立刻认了这个干儿子,对他疼爱有加。 这一年,李矾没有再来看过灼华,那个叫朱珏的也没出现。甚至那个叫徐睿的公子,也从灼华的生活中消失了。从最初的偶尔思念,到后来的慢慢习惯,最后连灼华自己都认定,徐睿早已忘记了她。 这一年的夏天,比前一年平静得太多了。 灼华为李研准备了参加考试要穿的新衣服。起初李研是拒绝的,他觉得没必要搞这些讨彩头的讲究,可灼华坚持,他最终还是穿上了。 灼华拿着衣服,开心地往李研的房间走去,正巧路过徐睿的房间。这一年来,这间屋子始终空着,从未有人居住。灼华止住了脚步,轻轻走到那扇她曾无数次仰望的窗前。 曾经的她,总是站在窗下,仰着小脑袋看着眉宇间藏着忧郁的徐睿,看他见到自己时脸上变成温柔笑意的模样,看他总是用宠溺目光注视自己的模样。但是现在,窗户一如既往地紧闭着。 现在的徐睿在做什么呢?也在准备考试吗?灼华不曾去想,因为每次只要去想都会失落。徐睿离开快一年了,也写过几封信,但从未专门给她写过,好似之前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变成了谎言。 灼华在窗前站了许久,眼眸中难掩悲伤和失落,他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偶尔想起她呢? 她笑着继续往李研的房间走,推开门发现屋里没人,便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放在李研的床上。如果他们三人都能顺利中举,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的每一处都太过熟悉,她有着太多的不舍。但她并未沉溺在这份忧郁中,毕竟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又过了半个月,到了放榜的日子。灼华和穿着男装的霂歌早早来到榜单前。虽说两人在一群大男人中显得格外娇小,但灼华还是拉着霂歌挤进了人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着自己想看到的那几个。 灼华凑近榜单仔细查找,霂歌却先一步找到了周扬的名字。那两个字太过醒目,一眼就能看见。 “找到了!三哥中了!霂歌姐姐你快看!”灼华指着李研的名字,小脸笑得格外灿烂,兴奋地跳着叫着,全然忘了这样会拆穿霂歌的身份。可此刻人群中,有人因中榜欢呼,有人因落榜垂头丧气,哪有人会认真去听什么“姐姐哥哥的”。 灼华兴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霂歌一言不发。她看向霂歌,发现她眼中既有欣喜,又有几分忧愁。顺着霂歌的目光望去,灼华看到了榜单榜首的名字,不是周扬又会有谁?那个崇正书院的大才子。 灼华张大嘴巴惊叹道:“天呢!周扬居然是第一名,是解元哎。”她转头看向霂歌,“姐姐,你不开心吗?” 霂歌失神地望着榜单,不停地点头。开心吗?她当然开心。 灼华又在榜单上不停地找着,在周扬下面几个名字就是张白一了,她激动地抓住霂歌的手,笑道:“都考上了!他们都考上了!”灼华拉着霂歌挤出了人群,两人开心地抱在了一起。 从人群中找到灼华和霂歌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毕竟霂歌是那样的美人,毕竟灼华是这样的聒噪。 李研走到蹦蹦跳跳的灼华面前,拉住她笑道:“有这么高兴吗?” 灼华看着也在笑着的李研,说道:“当然高兴,你们三年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啊!” “这个结果都是意料之中,看你。”李研将搭在手舞足蹈的灼华肩上,宠溺笑着。 “你?意料之中?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有多担心你吗?你要这么胸有成竹就好了。我看你说的是周扬和白一大哥,而非你。”灼华轻蔑地看了李研一眼,看着李研得意的样子,不禁要打击一番,毕竟还不是最终的结局。 “覃思,我看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被灼华吃得死死的,还是认命的比较好。”张白一拿着扇子敲了敲李研的胸口,结果令人满意,他们都有了好心情玩笑。 “还能怎么办?她从小就像个跟屁虫,从没离开过我。”李研笑着说道。 灼华不禁翻了翻白眼,是她跟着他吗?怎么不说是她像仆人一样伺候着他、照顾着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谁比较年长一些。不过今天心情好,就饶过他吧。 灼华笑着说道:“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准备去京城了?” 张白一点了点头,灼华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小声说笑的霂歌和周扬,喊道:“我们说我们要去京城了。” 霂歌抬头看着灼华,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真的要去京城了,那里有他们的信仰和抱负;那里有着灼华的约定,只是她不确定,那个约定的人,是否也在京城,满心期待地等着她呢? 灼华常说“离人最愁”,而这次,要离开的人,变成了他们自己。她简单收拾了行李,毕竟自己只需带上几件衣服即可,看着住了三年的房间,再有不舍,她也总要离开。 早已哭成泪人的玉婶,灼华却不敢去看一眼,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小脸已经扭成了一团,满是悲伤说道:“玉婶,我走了。” 屋里没有回应,只听见哽咽声,灼华和李研一起跪在门前,磕了一个头,感谢玉叔玉婶的照顾,李研牵着不停回头的灼华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带太多的东西,除了书,还是书。 灼华看着书院的一草一木,纵有千般不舍,终究要离别。灼华和李研走到藏书楼前,抬头望向楼顶,却什么也看不到。但是灼华知道,先生就在上面。 他们就要离开了,灼华心里有着对于未来生活的彷徨和害怕,有着不安和无助。她心里没有底,她更不能确定,他们能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她最为向往的,那里热闹、繁荣、有趣,但同时,也充满坎坷崎岖,充斥尔虞我诈。但这些不是灼华所要思虑的,因为,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们的一往无前。 玉叔站在张聪的身后,看着主人脸上的不舍,苍老的脸上有着不忍:“先生,已经走了,进去吧。” 张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未有过的失落,也许因为他老了,心中更加柔软?还是因为面前这个嬉闹的孩子,他倾注了不一样的情感?他竟感觉自己像看着女儿出嫁的老父亲一般,满是不舍。 灼华走了,这个无微不至照顾他的小书童,却成了给他生活带来无数乐趣的开心果。张聪叹息,他的生活质量应该要下降了吧。 回到屋里,张聪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闭上眼睛,玉叔给张聪倒上茶,没有人比玉叔更能理解张聪的心境。玉叔看着张聪,笑着问:“先生一生育人无数,今日这几个你最中意谁?” 张聪依旧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说道:“张白一,悟性最高。” 玉叔惊讶,他没有想到的是,最不起眼的张白一,会是张聪最为中意的学生。 张聪睁开眼睛,看着玉叔,笑道:“那我所有的弟子里面,我最中意的是谁?你知道吗?” 玉叔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毕竟张聪一生教过太多的学生,有的一年半载,有的三年五载。而张聪更是平等地看待他们每一个,平凡的玉叔可看不出来谁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张聪看着玉叔的样子,哈哈大笑,又走到外面,两手撑在栏杆上,深呼一口气,说道:“李矾。”张聪看向仍在书院门口的灼华一行人,笑道:“而他,成了你的女婿。” 灼华往书院里最后看了一眼,她看见了张聪。灼华脸上扬起笑容,心里所有的阴霾都消散了。 她朝着藏书楼上的张聪挥了挥手,她永远记得张聪的话:“只要将先生教的学问记在心里,便如先生在身边一般。” 而现在的灼华,不会想到,三年的书院生活,所学到的知识,会支撑她走过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