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灼华早早从书院下山,到小翠家换上一身红色小厮衣裳。小翠怕她出事,执意要二响随行,灼华本想拒绝,可小翠与赵老板坚持,最终二响带了两名伙计在云之轩外暗中守护。 灼华从布店出发,身后跟着租来的轿子,一路敲锣打鼓、唢呐齐鸣,声势浩大,生怕旁人不知。她先到钱庄,将事先备好的银票兑换成现银,银号的人随即把银子送到了云之轩。 总之,灼华就是要让整个南京城都知道,霂歌 “嫁人” 了。外面敲锣打鼓好不热闹,灼华对着围观的人群拜了三拜,而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云之轩。此时,霂歌已换好嫁衣,正站在楼下厅堂里,灼华也恰好带着银子赶到。 老鸨满脸怒气地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灼华上前作揖道:“妈妈,银子带来了,劳烦您清点。” 老鸨本就不愿放霂歌走,见灼华这般大张旗鼓,心里更是生气。她抬手让两个龟奴清点银子,不情愿地从袖中掏出霂歌的卖身契,“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冷眉竖眼,对霂歌和灼华一言不发。 这场景与那日霂歌提出赎身时截然不同。云之轩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内里却异常安静,除了老鸨和两个龟奴,没有其他人出来相送,更没有看热闹的妓女。老鸨放下卖身契后,起身便走,厅堂里只剩下霂歌和灼华二人。 灼华拿起卖身契,递到霂歌面前。今日的霂歌格外美艳,凤冠霞帔,肤白唇红,甚是娇美。霂歌凝视着手中的卖身契,眼睛一眨,一行眼泪滚滚落下。 “姐姐。”灼华轻唤一声。 霂歌这才回过神来,俯首拭去眼泪笑着对灼华说:“我们走。”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踏踏”脚步声,是霂歌的丫鬟小红。小红跑到霂歌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哽咽着唤道:“小姐。” 她紧紧抱住霂歌的腿哭了起来,霂歌用力将她扶起,可小红却死活不肯起身。霂歌刚擦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奈道:“小红,不是我不想带你走,你是这院里的人,我连自己要去何方都不知,怎么带上你?你要理解我。” 听霂歌这么说,灼华才明白小红的来意。青楼的女子,不是人人都有霂歌这样的幸运,即便有运气,也未必有她如此胆气。 “小姐,看在我伺候您多年的分上,你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救我。”小红抱着霂歌的腿哭道。 灼华看着梨花带雨的小红,比她还小的年纪,身姿绰约,已见妖娆。 “我救不了你,能留给你的我都留了,往后你要自己争气。”霂歌含泪说完,一把推开小红,大步向前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小红仍是哭泣着,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从她身边移开,越走越远。而她的希望,也随着霂歌的离开彻底熄灭。 灼华走到小红面前,轻声道:“记着,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小红抬起头,望着脸上还带着笑意的灼华,两行眼泪又流了下来。 灼华跟着霂歌走出云之轩,天气格外寒冷,寒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霂歌没有盖红盖头,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是她,霂歌。寒风已将霂歌脸上的泪痕吹干。 灼华走到霂歌身前,对着围观人群朗声道:“谢谢父老乡亲!我今天代我家主翁来迎霂歌姑娘,感谢大家捧场。我们即将登船,若大家愿意,还请大家来苏州喝我家主翁一杯喜酒。” 灼华站在人群里嬉笑着,再三地拜谢周边的围观人群,满面的春风得意。 灼华拜完,请霂歌上轿,霂歌却转过身,跪在云之轩门口,连磕三个响头,而后起身,毅然往前走。 就在霂歌抬脚上轿时,忽然听到后头一阵急促的叫声:“霂歌,等等,霂歌,霂歌,等等。” 霂歌转身望去,来的不是他人,正是云歌的丫鬟。 丫鬟跑到她跟前说:“我们姑娘说,你走了,她没什么好送的,这琴本就是你的,她就做个人情,你将这琴带走吧。”丫鬟说完,便将一张古琴塞到霂歌怀里。 霂歌将琴紧紧抱在怀里,这琴是她学琴时师傅所送,是一把古琴,平时霂歌很是喜爱。此前她本想孑然一身地离开,即便不舍,也没为这把琴求过老鸨,没想到云歌最懂她的心思。 “时间不早了。”灼华在一旁轻声提醒。 霂歌上轿,掀开轿边的帘子,最后再看一眼她生活过的云之轩。 见霂歌上轿,灼华则在轿下拜了又拜,身旁有人高声喊道:“起轿!”轿夫们应声抬起轿子,灼华也翻身上了高头大马,在轿子前引路。 她坐在马上,笑意盈盈,不时向路边围观的人作揖道谢,意气风发。若是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她是迎娶霂歌的新郎官,免不了夸赞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还好,周扬也不差,虽不及自己长得好看,可才华还是有的,灼华越想越开心。 “公子,要上船了。”旁边牵马的人见灼华兀自傻笑,都已到船边还仿佛神游在世外,连忙提醒。 灼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应了两声“哦哦”,利索地从马上跳下来,跑到轿前说:“姐姐,该换船了。” 这时霂歌已在轿内盖好红盖头,由灼华搀扶着上了船,进了船舱,灼华出来对送亲的人再三拜谢,说几句客套话后,才回到船舱,吩咐船夫开船。 见船缓缓驶离岸边,渡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灼华才关紧船舱门。霂歌已经取下了盖头。 灼华见霂歌凤冠霞帔,笑着坐到她身边,夸赞道:“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灼华说完便一把抱住霂歌,凑过脸去想亲吻她的面颊。 霂歌反应过来,连忙推开她,笑着说:“别闹了。” 可灼华正玩得兴起,哪里肯依。霂歌越是躲闪,她越是追着闹,船舱里很快传来两人的嬉笑声与轻喘声。 “灼华,快正经些。”最后,霂歌没了力气,只好“束手就擒”,瘫靠在灼华身上。累了一天了,灼华也没了力气,两人就这么背靠背坐在船舱里。 突然想到了什么,灼华站起身说道:“姐姐还不能歇,我跟二响约好了,下一个渡口我们下船,我们快些换衣服。”她拿起事先备好的包袱塞到霂歌手里,又补充道:“姐姐先看看,合不合身。”说完便走向舱门。 “合适。”霂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灼华又说道:“姐姐先换衣服,把妆卸了,重新梳个头。我去把船上的装饰都拆了,不然到了下一个渡口,又要被人围观了。” 她打开舱门走了出去,三两下就把船舱上的红色布条扯了下来,随手裹成一团扔在舱门边,而后小声喊道:“姐姐,我进来了。” “进来吧。”霂歌已换好衣服,见灼华进来,便说:“你也换吧。” 灼华接过霂歌递来的衣服,大大咧咧地扯开腰带,脱下外衣,边换边说:“姐姐到底是漂亮的人,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被灼华这么一说,霂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她的记忆里,还是小时候被卖到妓院之前穿过这些衣服。此时虽为农妇打扮,却依旧掩不住她本身的妩媚俏丽。 “姐姐怎么了?今天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灼华三两下又换上了男装。 “没有,只是有些不自在,你怎么还穿男装?”霂歌惊奇地问道。 “我穿习惯了,要是让我穿女装,估计比你还不自在呢。”灼华说完便拉着霂歌走到洗漱盆前,从水桶里舀出干净的水。 “你平时也这么穿?”霂歌诧异地看着灼华。 “是啊,姐姐,我是在书院里哎,不扮成男孩,一个女孩子在书院里还不给那些老夫子骂死啊。”灼华翻了翻白眼。 “我还以为你只有去我们那里,才打扮成这样。”霂歌小声说道。 “我啊,打小就这样,就我这双脚,还是扮成男人不给人笑话。”灼华将面巾递给霂歌,偷偷地拉起她的裙角,羡慕地说道:“我现在是好羡慕这双小脚啊。” 说完,她鼓着腮帮子,斜靠在一旁看着霂歌。 “为什么这么说?”霂歌擦完脸,疑惑地问。 “大脚的女人嫁不出去呀,霂歌姐姐难道不知道吗?”灼华说着,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这抹狡黠恰好被霂歌捕捉到,她放好面巾,坐到椅子上,慢慢取下头上的头饰,笑着说:“我哪里会知道?我只知道,我见过一个叫徐睿的公子,被一个叫灼华的‘男人’迷得七荤八素,差点得了魔怔。” 哪里有只许灼华逗笑别人,不许别人打趣自己的道理?要论这嘴皮子的功夫,霂歌可一点也不比灼华差。 灼华过来帮霂歌,接着说道:“姐姐哪里听来的?灼华都不知?你说的徐公子已经远去京城,说不定早已觅得美眷,哪里还会想着灼华。” 灼华说着便想起,徐睿走了近一个月了,早该到了京城,却连一封书信都没寄来,想必是到了京城,就把自己忘了,想到这儿,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怎么?开始思念了?”霂歌笑着问道,任由灼华帮着她打理头发。 “我才不做这种傻事呢!对了姐姐,你为何不让我跟周扬说你住在何处,也不让他来看你呢?”灼华赶紧岔开话题好掩饰自己被尘封的思念。 “他不能来看我,整个南京城都知道我‘嫁’去了苏州,如果他整天来找我,一是耽误了他的功课,二来万一被人发现,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周扬纳妓为妻,他以后还怎么做人?等时间久了,大家渐渐忘了这事,我们也要离开南京了,到时候我们以新的身份在一起,不是更好吗?”霂歌笑着说着她早已经打算好的事。 “还是姐姐思虑周全。” 灼华将霂歌的前面头发梳起一个云髻,后面的长发则梳理顺直,简单的发型更符合农妇的装扮。霂歌起身,见灼华头上还是红色方巾,便笑着伸手慢慢解下来,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帽子,给她戴好。 “姐姐你收好衣服,我出去看看,等一会来叫你。”灼华钻出舱门,霂歌则在屋里,将刚才脱下的嫁衣一一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