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而有几只大雁从天空飞过,飞往南方过冬。而书院里,却有一只等待 “北归” 的“大雁”。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匆匆流逝,离别也悄然而至。 灼华来到徐睿的房间,只见徐睿、张白一、周扬、李研四人坐在厅里,笑着谈论着,张白一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询问,东西是否都准备好了,还有没有遗漏的。 “明哲今天真是唠叨得要命,我都听了不下十次了。”李研听见张白一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禁笑着调侃道。 书铭刚刚整理好要带走的书籍,闻言笑着说:“张公子,您放心吧,万事我会想周全的。” 灼华提着包裹,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脚步。 书铭见灼华愣在那里,忙着说:“灼华来啦!” 众人纷纷往外看,徐睿刚想站起身去迎,瞧了屋里的其他三人,却又未动,有些紧张地握紧手中的扇子。 书铭见状,忙着出门去接灼华手中的包裹,邀灼华进屋。 “看看是谁来了,李家小姐哎,怎么?最近闭门不出,是要安心做个淑女吗?”周扬看到几日未见的灼华,不禁打趣。 看着灼华黯淡的眼神,嘟起的嘴可不是开心的样子,周扬真后悔说了这几句,心情不好的灼华不知怎么反击他呢。 “你还有心情在这开玩笑?霂歌姐姐的事情搞定了?这是要抱得美人归,就有闲心来笑话我了?”果然,不出周扬所料,这不,就被灼华刺了回来。 原来,之前霂歌和老鸨商定了五万两的赎金。霂歌说自己手里有四万两,剩下的一万两,需要周扬来筹集。可周扬家境本就不好,一万两银子对他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足以将他压垮。 “乐清,你和霂歌这是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徐睿开心地问道,只要霂歌愿意,他想钱不是问题。 “你最近忙,我就没跟你说,我要将霂歌赎出来,这杯喜酒你是没时间喝了。”周扬笑道。 “走都要走了,还想管别人的闲事!”灼华没好气地瞪了徐睿一眼。 “这盘花椒是刚出锅的,够呛的啊。”张白一打开扇子,轻摇起来。 灼华斜眼看了张白一一眼,她已经没了跟他斗嘴的力气。她看着依然嬉笑的徐睿,心里满是失落,他肯定早就盼着回家了,不然怎会这么开心。 徐睿看着有些恼怒的灼华,心里既生气又心疼。生气的是,自己都要走了,她也不说两句关心安慰的话;心疼的是,她心里也是恼得慌。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安慰她,否则定会被其他人笑话,只能假装没看见,不再看她。 忽然,徐睿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们等我一下。” 徐睿快速地走到里屋,没过一会儿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周扬,说道:“我明日就回家了,这些钱我也用不到了,都是这几年和你们在一起时省下的。你拿着,别说不要,你接下来要和霂歌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徐睿将手里的银票塞到周扬的手中,周扬一推再推。 “你就拿着吧,就当我借你的,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有了再还我。”徐睿笑着说道。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收下了,大恩不言谢。”周扬最近正为霂歌的事发愁,其他人还不知道他缺钱,只有徐睿看得明白。这里面花钱的地方大了去了,自己的这笔钱,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也解了燃眉之急。 “明哲,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喝一杯,来个一醉方休?”李研揽过张白一肩膀说道。 “那还用说!我那还藏着一坛好酒呢!”张白一抹了抹嘴,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神秘地说:“桂花酿。” “那我们赶紧弄菜去,剩下的让子晓自己打理。”周扬是最解风情的,徐睿心里肯定盼着他们几人赶紧离开,他和灼华估计都有千言万语要说。 书铭见状,也连忙说:“我去帮忙!”他接着拉起李研,“李公子,我们一起走吧。” 李研还没反应过来,被书铭和周扬一左一右地连拉带拖地拽走了。 张白一摇头笑着说:“子晓,等会儿我来叫你。” “好。”徐睿拱手相送,目光却一直紧紧锁在灼华身上。 灼华则低垂着脑袋,也不看他,走到桌边,打开带来的包裹,将棉衣塞到徐睿手中,说道:“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身。” “这几日不见你到前面来。”徐睿接过棉衣,满心欢喜:“就躲在家里做这个?” 灼华“嗯”了一声,又从徐睿手里拿回棉衣:“我帮你穿吧。” 徐睿笑着伸出手,灼华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棉衣,系上腰带,又仔细抚平领子说道:“还好,挺合适的。”看着穿好棉衣的徐睿,灼华才笑了出来。 “等我回到家里,穿了这件衣服出去,家里人肯定都会问,这是谁做的?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徐睿笑着问道。 “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谁会去问?”灼华站在徐睿的身后,认真检查着衣服每一处,生怕有一点瑕疵。而徐睿,却一直紧紧盯着镜子中的灼华。 “哪里会普通?手工这么好,我估计整个京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件来。”徐睿骄傲地笑道。 “就会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京城里都是给皇上和官老爷做衣服的,那可是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我这点手艺,要是拿到京城去,还不被人笑话死。”灼华笑着说,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幸福的感觉。 “在我心里,你本是最好的。” 徐睿转过身,看着灼华认真的模样,而她脸上的笑,却有些苦,有些涩。他心中的万分不舍,又被勾了出来。他情难自禁,拉住灼华的手,猛地将她拥进怀里。 灼华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灼华,明年早些到京城来,我在京城等你。”徐睿在她耳畔轻声地要求。 灼华回过神来,推了推他,他不放,手又紧了紧。 “你别这样,让别人看到了……”灼华有些慌了。 徐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孟浪,缓缓放开了灼华。灼华背过身去,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好。” 他去牵她的手,她又把手藏到了背后。 她抬头看他,说道:“热了吧?快把衣服脱了。” 徐睿点了点头,张开手臂。灼华白了他一眼,真是个公子哥。而灼华,又像个小丫鬟似的,帮他脱下衣服折好。 看着她的模样,徐睿的脸上浮上笑意,偶尔能看到她这般乖顺的模样,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灼华细看书铭准备的物品,问道:“其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放心吧,有书铭呢。”徐睿说道。 “路上小心,注意,别着凉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别太急着赶路。”灼华细细叮嘱着,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放手。 “知道了,碎碎念的老太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徐睿温柔地笑看着她的脸。 “现在就嫌我烦了?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怎么,不愿意听?”灼华假装生气道。 “愿意听,现在最想的就是听你说话。”徐睿说着低下头,将耳朵凑到灼华的嘴边,生怕少听一个字,笑道:“说吧,我,洗耳恭听。” 灼华别过脸,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根,让她的心又慌乱了。 灼华伸出食指,轻轻地戳在他的胸膛上:“告诉你啊,第一,到了京城,你要安心读书,切不可像在书院时老是神游。第二,京城里的美女多,你不许多看,最好不看。” 她指指徐睿的心口,徐睿抿嘴忍住笑,灼华美目瞪圆,说道:“第三……” 徐睿笑着追问:“第三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灼华却不愿意再说了。 徐睿伸手捉住她的手,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像宣誓般:“我这里装的是你,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 誓言不足信,却是那样的美,哪个女子会不愿意听,不愿意信呢? “今晚一起喝酒,你来吧?”徐睿拉着灼华的手,依旧不舍。 “不去,你和他们道个别吧,我去了你们也玩不开。”灼华这次没有再把手藏起来。 “明早我要早点下山,你来送我吗?”徐睿细数灼华的手指,一会儿紧握,一会儿与她十指相扣。 “不去,我最怕别离的场景,到时候肯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走得也不安心。”灼华仍是拒绝。 徐睿却还是笑着:“不是去渡口,只送我到山下。” 灼华还是摇着头。 “真的不来?”徐睿再次确定。 “不去。” 徐睿忽然想到一件事,从已经收拾好的包裹里面拿出一块玉佩,拉起灼华的手,将玉佩放到她手里,合上:“我也没什么可留给你的,这是我从小就戴着的,你留下吧。” 灼华将玉佩放在手心,握紧着说道:“我一定会好好保存。” 徐睿临行前的一天,和张白一、李研、周扬在屋里又开起了小灶,有张白一的地方就有人间美味。几人这样吃着菜,喝着酒,谈天说地,弹了一会儿琴,最后喝得都醉了,睡在了一起。 “今天的夜,真美。”周扬喃喃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睡着了,无人应他。 是啊,夜真美,即使明天是乌云密布,也要先享受今夜的晴空。 第二天一早,书铭便早早起床,对整理好的东西做最后的检查,还准备好了早餐,放在门口,等候徐睿起床。四人梳洗完毕,吃过早餐,便一起送徐睿出门。 “走吧。”徐睿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们美其名曰“陋室”的屋子。这两年来,太多开心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尽管说好了不去送,可灼华还是跟在李研的身后,和他们一起下山去了。口是心非的灼华啊,连她自己都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走到官道旁,张白一拱手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此别过吧。” “明年京城再见!”徐睿回礼,只是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李研身后一言不发的灼华身上。 周扬、张白一、李研往回走,书铭跟着马车往前走,长亭下,只留下徐睿和灼华。 “灼华!” “徐子晓!”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随即相视一笑,齐声说道:“你先说!” 徐睿憨憨地笑着,伸手捏了捏灼华的脸,一如他们初识的模样。 “一路小心!”灼华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似乎只有这么一句。 “嗯,我知道了。”徐睿点了点头,看着她,笑着说:“你今日话这么少,我的灼华,变了模样了?” “你才变了!”灼华的伶牙俐齿似乎又回来的,娇嗔道:“再说,谁是你的?你是你,我是我。” 李研远远地望着他们,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能看到徐睿做着夸张的动作,而灼华呢,一会儿怒,一会儿笑。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礼貌范围内,并未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可李研看着,却觉得格外碍眼。 “李小四!回去了!”李研不耐烦喊道。 灼华回望了李研一眼,面上的笑容褪去,又浮上了一抹不舍。 “我要回去了!你走吧,别耽误了船期。” “嗯。”徐睿抬起的手又放下,只是静静地挥了挥,目送着她走出长亭。 灼华走到李研身边,李研拍了拍灼华的头算是“惩罚”,灼华疼得揉了揉。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徐睿的视线中。 此时的灼华,不禁想起了曾经与张聪先生的一段对话。那是在李矾和朱珏离开书院时,她曾这样问过张聪。 “先生,每年都有很多学生离开书院,您难道不觉得伤心吗?” 张聪回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正因为路不同,才会有分离。所以,灼华,人只有内心的强大,才能足以面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选择在等着你们,也意味着你会面对更多的分离。” “我也需要变得强大吗?”灼华好奇地问道。 “当然需要。虽说有些女子一辈子可能都不需要从事劳作,也不会遇到除了丈夫、孩子、仆人以外的人,但她们同样需要强大。因为丈夫再是天,也终有离开的一天,孩子总会长大,不再需要陪伴,更不要说其他人。朋友?同僚?师长?学生?他们终归都会离开,到最后,自己还是自己。”张聪说道。 “先生我不明白。”灼华满是疑惑。 “孩子,只有在书院里,你们才会过得如此开心,出了书院,你们会经历一切,你们会拥有不同的人生。不过你也不必害怕,要勇敢面对,就像今天,你能平静地面对离别,你就变得更强大了。”张聪解释道。 “我只是害怕。”灼华道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懂得害怕,便是最好的年纪!”张聪叹道。 灼华听了,笑得释然,有很多道理,现在不懂,也许以后就会懂了。 他们总会长大,就像李矾走了,朱珏走了,徐睿也走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离开这座书院。随着成长,人总归要失去很多东西,幸福的是能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