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晚上饮了几杯酒,睡得特别酣香,再加上张家特别贴心,床铺格外舒服。院子又偏僻安静,一夜无梦。不过她向来有早起的习惯,天刚亮便醒了。躺在床上滚了两圈,侧耳听了听两边房间的动静,那两只懒虫想必还没起。
灼华穿好衣服起身,推开门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身走向徐睿的房间。她悄悄在门口听了听,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灼华转身快步走下楼梯,刚到拐弯处,便看见一个忙碌的身影。杨柳细腰,不算高挑,但身材匀称,正在厅堂里忙碌着。这边使着下人摆好桌上的瓜果,那边让他们把凳子擦干净。
忽然,一个小厮碰倒了凳子,小厮连忙扶起,就听那女人用细腻温柔的声音说:“小声点,别吵着客人。”
妇人一个转脸,正好看到灼华。灼华见她生着一张瓜子脸,细眉凤眼,樱桃小口,头发简单地拢到脑后,挽成云髻,只插了两支金钗,简约却不失华贵。她穿着白色小褂,下身是紫色百褶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妇人用手帕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这一笑,反倒让灼华有些不好意思。
灼华快步走下楼梯,作揖说道:“小生有礼了。”
妇人抬头看着她,也福了福身,微笑着说:“你是灼华吧!”
“是。”灼华有些疑惑,“你认得我?”
“应该认得,夫君经常提及你。”这妇人不是他人,正是灼华昨晚要去看大嫂,张白一的妻子,彩英。
“嫂嫂!”灼华唤道,彩英轻笑。
灼华难得露出正经模样:“本来昨晚就该去看嫂嫂的,白一大哥说您睡下了,就没去打扰。”
彩英听着脸上泛起一阵羞红,用手帕遮嘴掩笑。
“昨日睡得可好?要是有哪里照顾不到的,你尽管跟我说。”彩英也是客气。
“嫂嫂说笑了,家里待我们如贵宾,哪会有不周到的地方。”灼华笑道,“白一大哥还未起身?”
“他不睡到日上三竿哪有起身的道理,真不知道他在书院是不是也这么懒散。”彩英拉着灼华的手,灼华不好意思要缩回。彩英笑着说:“你还未洗漱吧,我们楼上说话。”
灼华只能任由她牵着上楼,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洗漱用品的小厮。
“白一大哥在书院是刻苦勤奋的,他经常说不能辜负父母养育之恩,更不能辜负妻子的期望。”灼华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彩英摇头笑着说:“你真是会说话的孩子,你也别夸他,我只愿他平安开心,其他的我也不奢望。”
彩英和灼华到了房前,推开门,拉着灼华进去,叫小厮将端着洗漱的东西放下,就让他们都出去了。
忽然灼华想到了什么,拍手说道:“嫂嫂,您看我一见到您就光顾着高兴,竟把这事给忘了。”
她走到里间,拿起一个礼盒,打开取出一个小匣子,双手恭敬地递给彩英:“嫂嫂,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彩英接过,轻轻打开,只见一对银钗放在里面,钗身上刻着细碎的花纹,下面垂着长长的坠子,简约又雅致。
“妹妹眼光真好,我很喜欢。”彩英将匣子放在一边,笑着说道。
这一声“妹妹”叫得灼华有些诧异,她腼腆地笑着说:“嫂嫂喜欢便好。”她羞涩地看着彩英:“原来嫂嫂都知道了。”
彩英拉着灼华去洗面,递过一条面巾:“夫君都跟我说了,妹妹不用顾虑,就把这儿当自己家。这后面的院子最清静,平时只有我和夫君过来。”
灼华将面巾在盆中打湿,拧干后轻轻擦脸。
彩英看着洗净脸的她,笑着说:“我们这么漂亮的姐儿,怎么偏要穿这一身衣服?看妹妹这身形,和我差不多,我自己做主给妹妹拿了两身衣服,都是今年新做还未上身的。妹妹要是不嫌弃,就换一身,这样咱姐妹也好一起出门,省得总跟那群男人待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彩英说是询问,却让灼华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彩英边说边拉着灼华走到镜前,灼华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彩英,笑道:“全凭嫂嫂做主,只怕昨日进来时候是个‘公子’,现在出去是个‘小姐’,会吓坏伯伯和大娘。”
“这你不用担心,公婆那边我已经婉转提过了,你本是读过书的,自与我们这些乡下女子不同。”彩英说着,便将灼华的头发放了下来,细细梳理。
灼华看着镜中的彩英,眼神不禁有些黯淡,她忽然觉得有些自卑,她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彩英这样的女子。
“嫂嫂说笑了,你贤惠持家,才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子。我从小顽劣,以男子装扮,怎好跟嫂子比?”在温婉的彩英面前,灼华难得露出羞涩的模样。
“呵呵……”彩英不禁笑了,“我们姐妹二人也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显得生分,我今天第一眼见你,就打心眼里喜欢。说起来,我还羡慕你这样自由地生活呢,总比我困在这宅子里好。”
灼华见彩英有些悲伤,劝道:“嫂嫂要不也来南京?这样我们便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傻孩子,我们这样的女子,哪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彩英将梳子轻轻放到桌上,“妹妹先换衣服,换好了嫂嫂再给你梳头。”
原来彩英也羡慕她的自在,灼华不禁笑了。
灼华点了点头,选了一身衣服,彩英转身走到外间。
过了一会儿,灼华轻声说:“嫂嫂,我好了。”
彩英闻声进屋,啧啧称道:“我就说这衣服没选错!”
只见一个身穿橘红小褂,下面是白色马面裙,看起来活泼灵动,甚是可爱。
“快过来,嫂嫂给你盘头发。”彩云拉着灼华再坐到镜前,仔细为她梳发。
“妹妹多大了?”彩英问道。
“过完年就十四了。”灼华说道。
“我是十六岁嫁给了相公,到现在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彩英边挽着头发边说,脸上有着幸福的笑意。
“昨日那两个孩子都是嫂嫂的?”
“是啊,还有一个女儿才两岁,在院子里很少出门,等吃完早饭,我带你去看看她。”彩英笑着说道,她的女儿是养在深闺的。
“白一大哥对嫂嫂这样好,嫂嫂好福气。”灼华满是羡慕。
彩英摇头笑道:“我身体不好,本也想在房里再添上一人,好替我分担些,但夫君不肯。虽说我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夫君却说,婚姻本该是两个人的厮守,如果添了别人,反倒没了滋味,其实谁家不是三妻四妾,反倒我们家,总有人说我是醋坛子,容不下别人。”
“白一大哥本是重情义的人,只怕别人来到委屈了嫂嫂,这份情义世间几个男人能有?再说,嫂嫂如此美丽,白一大哥就算找遍天下,也难寻得嫂嫂这样的美人了。”灼华笑着说道,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于爱情有着向往。
灼华略施粉黛,并将朱唇点红,灼华从没有这样打扮过,现在镜中的灼华连自己都不认得了,灼华转脸看看身边的彩英,打心底地羡慕。
“别这么看着我,你本身就好看,我可什么都没做。”彩英笑着说,女孩姿态的娇羞,青涩美好,她曾经也有着这么美好的年纪。
“嫂子说笑了,我哪里会好看,你才是个大美人。”灼华说道。
灼华从未觉得自己好看,顶多是还算标致。这世间美女这么多,也难怪男人们都想左拥右抱。他们美的不一样,她见过的彩英、玉琼、刘兰、霂歌,都不一样,真要分出高下,谁也说不清。
“妹妹,戴我这支簪子。”彩英将头上的金簪取下,为灼华插上,“我现在戴妹妹送给我的钗。”
“我来给嫂嫂戴。”灼华起身,硬要彩英坐下,将两根银钗给彩英戴上,两人互相看着镜中的自己,呵呵地笑了起来。
“瞧这姐俩笑什么来着?”张白一走到门口,笑着看着二人互相看着。
“笑我们的白一大哥好福气,娶得这么漂亮贤惠的媳妇。”灼华起身,打趣说道。
一听这话,就知道这灼华还是灼华,没有因为一件衣服改变了脾性。
“那还用你说,我这媳妇可是没得挑的。”张白一走到彩英的身后,双手扶在彩英的肩上,看着镜中的彩英,贴着彩英耳朵说道:“早上起身未寻得你,原来你到这里来会我的小兄弟啦。”
彩英听到他口中尽是污秽之言,满脸羞红地转身来打张白一,说道:“不要胡说,这人都还在呢。”
“你今天这眉画得可不好。”张白一板正彩英的脸,细细地端看,“我来给你画。”说着便拿起笔要画起来。
灼华看着二人这么甜蜜,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赶紧往外走,刚要出门,正巧撞到一个熟悉的胸膛,灼华慌乱抬头,正是要进屋的徐睿。
徐睿抱了个满怀,低头浅笑看着眼前的少女,如此明艳的灼华,又惊又喜,笑道:“这是谁家的姐姐?”
“嘘。”灼华指了指屋里正在画眉的夫妻,不想打扰他们。灼华想将徐睿推出门外,徐睿却不肯动。
灼华用力推徐睿不开,拧了徐睿的胳膊一把,徐睿疼得直皱眉。
徐睿揉着胳膊,又笑了,俯首在灼华耳边说道:“灼华,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美吗?我还以为是仙女下了凡。”
“你竟胡说,我不还是我。”灼华呢喃道。
两人站在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顾不得里面还有一对旁若无人的夫妻,也忘了楼下还有等候的下人。
“咳咳。”李研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傻愣愣地站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灼华听到了李研的声音,忙着背过身去,又往屋里走了两步。
“徐公子真是早起。”李研卷着衣袖走过来,抬起脚就想踢徐睿。
徐睿早有防备,大步跨进屋里。李研不肯罢休,也跟着进来,看到正在给彩英画眉的张白一。
“兄长真是好雅兴,大清早就抱着美人在画眉。”李研只看到张白一对着一女子坐着,这个女子长得面若桃花,甚是美丽。
灼华看着李研这样调侃,默不作声,李研出言如此放浪,定是以为女子是张白一养的小妾。灼华假装拿着一本书坐在旁边翻看,徐睿则满脸笑意地看着灼华,无心理会他们。李研并未往里走,只站在厅堂外往里看,完全没有注意到不一样的灼华。
“别吵,最后两笔,马上就好。”张白一轻声说道。
李研还真的不作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双手抱于胸前,尽情欣赏这一画面。彩英虽为人妇,却从未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脸颊愈发羞红,娇羞地低着头。
张白一看着眼前的彩英,心中满是欢喜,要不是有旁人在,他定要将她抱上床,好好疼爱一番。可偏偏灼华没走,还招来了两个“看戏”的人。
“好了。”张白一将笔放下,执着彩英的手,牵着她往外走,彩英低着头跟着。
“明哲,真没想到,你这院子里还有这般美人。”李研哪里会想到,这女子竟是张白一的妻子 。
这种大户人家的主母,向来深居简出,更何况一早在这里画眉。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人。”张白一好像没有听见李研的调侃,神态自若地说道。
李研一听是主母,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作揖道歉:“嫂夫人不要见怪,小弟刚才言语无礼,实在是失礼了。”
徐睿也过来作揖说道:“见过嫂夫人。”
彩英连忙还了个万福,依旧低垂着头。
张白一笑道:“彩英,我都当他们是自己兄弟。”
“既是自家兄弟,就别拘着礼数了,都当成是自己的家,你们先聊着,我先下去叫人准备早饭,你们快些下来吃。”彩英小声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出门外。
“吃早饭去喽!”灼华起身也往外走。
李研一把拉住她,蹙眉大声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几天我要跟嫂嫂出去玩,这样她方便带着我。”灼华说完,甩开李研的手,提起裙子,跑下了楼。
“还是这样无礼粗鲁,怎样都还是那个灼华。”李研不禁嫌弃地说道。
“你现在情还未开,怎懂得‘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好。”张白一抖抖衣袖,准备出门。
“你什么意思?”李研大声追问。
“就是‘跟你说了,你也未必懂’的意思。”徐睿笑着说道,紧跟着张白一出去,只留下傻傻的李研站在原地。
可不是嘛,像李研这样大大咧咧的,哪里能懂此刻的灼华有多美呢?不过话说回来,即便灼华再美,她也还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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