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研一进屋,就看见玉婶坐在灯下,正低着头认真地做鞋,李研提着一包点心放在玉婶面前笑着说:“玉婶,孝敬您的。”
玉婶赶紧放下针线,拿了个凳子给李研:“瞧这孩子,快坐。”
李研硕大的身躯挤在矮小的凳子上,撒娇的模样让他看上去着实有些滑稽。
“您做鞋呢?”李研明知故问。
“嗯,你大哥大嫂要回来了,给他们做的。”玉婶笑着回答,手里的针线却一下没停。
李研凑到玉婶身边,声音嗲嗲地说道:“您看您白天这么辛苦,晚上还给他们做鞋,我哥真是有福气,您这么疼他。”
玉婶叹了口气说:“你大哥现在是什么也不缺啊,只要他对我们玉琼好,我给他做几双鞋算什么。”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玉叔掀起门帘,走了出来:“你看你,孩子来陪你说话,你竟说这些闹心的。”
李研搬来凳子说:“玉叔,坐。”玉叔坐下,李研笑着说:“玉婶说得没错,大哥肯定要对嫂子好啊!别说大哥了,就是以后我和小四,都要对大嫂好。”
玉婶被李研逗笑了:“你这小子,真会说话。”
“不是来看灼华吗?”玉叔笑着问。
“我不是专门来看他的,就是带点吃的给你们。”李研打哈哈。
玉叔又问:“最近功课怎么样?”
李研挠了挠头:“哎呀,玉叔,您这又说到我的伤心处了,功课最糟心了。”
李研说着还故意做出一副掩面欲哭的模样。
玉叔拿着烟袋,指了指李研,笑着说:“你大哥当年在书院,只读了一年,功课却是最好的,他也是先生最喜欢的学生。”
玉叔想到了当时的李矾,不禁夸奖起来。
李研鼓起腮帮子,嘘了一口气,说道:“我天资不及大哥,耐心不及二哥,聪慧不及小四,我家最愚钝的就是我,从小我娘就是这么说的。”
玉叔看着李研委屈的模样,哈哈大笑道:“你啊,不是天资不够,是你的心,还不在这里。”
玉婶也忍不住笑了:“快去看灼华吧,她今天一天都在屋里。”
“好嘞。”李研应了一声,提起另一份点心,跑到灼华房间的门口,叫门:“小四儿,三哥来了。”
“那个嗲兮兮的孩子,谁不知道是你。”灼华用着娇俏的苏州话回应,话语中有着他们之间的嘲笑和戏弄。
李研讨好说道:“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灼华并不领情,满脸不屑:“何必要抢周扬的功劳?门没闩,你进来吧。”
李研推门进去,看见灼华捧着一本书在读,随口问道:“最近在看什么书?”
“《史记》。”灼华头也不抬,继续盯着书。
李研摸了摸灼华的头,开玩笑地说:“哟,我家小妹长大了,都可以看《史记》了。”
“是小弟!小弟!我是你的小弟!”灼华立刻放下书,拍打着李研吼道,一再强调自己的“身份”。
李研跺着脚,说道:“疼疼!你看你现在这样,哪里还像小弟?”
灼华住了手:“我哪里不像?只要你不说,就没人会说不像。”
“我看,大哥这次来真的要让你回家了。过不了多久,说不定他们就发现你是女的了。”李研坐到灼华身边,很是认真。
平时整齐竖起的头发全部披散下来,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一张小脸从书中抬起,白皙的脸庞在油灯的照映下,添了一抹柔情。灼华独处时,经常这样打扮。
灼华睨了李研一眼,自信地说:“不可能,我在这儿都快三年了,也没谁察觉。”灼华将李研脸上的忧虑当成嫌弃,狐疑地问:“三哥,你真不打算带我去京城?”
李研看了灼华一眼,说道:“我想带你去有什么用?不还得要听大哥的吗?”
李研说完,满脸的无能为力,他和灼华,在家都是听娘的,如今娘什么都听大哥的,又何况他们呢?
李研装作无意地问:“哎,小四,你有没有发现徐睿最近不对劲?”
灼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他哪里不对劲了?和你们不一样吗?”
“不是跟我们比,是对你。”李研补充道。
“对我?”灼华瞪大眼睛,满是疑惑。
李研看着灼华,点了点头。
“没觉得啊。”灼华瞪大眼睛看着李研,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
李研放松下来:“哦,那没什么了。说真的,你说我跟周扬、徐睿、白一,谁的性格最好?”
灼华继续看着书,随口答道:“都不好。”
李研不高兴地看着灼华,他以为灼华会说自己呢,有些失落。
“有那么差吗?相对来说呢?”李研不死心追问。
灼华想了一下,中肯地说道:“各有千秋,都不算好。”
李研也想了一下:“就说性格,其他的不算。”
灼华笑了:“那就是白一大哥了,不争不抢,不悲不喜,也不轻易生气。”
李研嫌弃地看着灼华:“说得他都像个佛爷。”
灼华也嫌弃地看着李研:“不是吗?哪像你,用先生的话就是顽劣不堪。”
李研瞪大眼睛不服气:“我比你呢?”
灼华也瞪大眼睛回敬:“我跟你学的。”
看着灼华的眼睛,李研哈哈大笑起来。
“灼华,跟我一起去京城吧。”李研忽然认真地说。
“我听大哥的。”灼华并没当回事。
“小妹啊,要是你不去,谁来照顾我啊?”李研委屈说,忽而又装出呼天抢地哭的模样。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灼华大义凛然地说道。
李研举起右手:“说好的,我们俩要口径一致,就算大哥不许,我们也要据理力争。”
灼华随之也举起右手,两手相握,就此达成一致。
灼华和李研笑闹了好一阵,屋子里传出来一阵阵的笑声。时间仿佛回到了苏州,回到了他们的家中,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整天的打闹,整天的嬉戏,以及回荡在家里的哭声笑声。
等到李研回去时,其余的三人已经都躺在床上看星星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每个人都不想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张白一反趴在床上,看见李研进来,有气无力地问:“覃思,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小四说了会儿话。”李研脱了外衣口气淡淡的。
徐睿没有动,侧着身子问:“灼华的脚怎么样了?”
“哦,好多了。”李研随口答道。
就这样,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李研“哗啦哗啦”倒水的声音。
张白一推了推徐睿:“子晓,我们换个位置,你和乐清两个今天都没话,我和覃思说会儿话。”
徐睿却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张白一看着纹丝不动的徐睿,对李研诉苦:“覃思,看,我今晚就跟两个丢了魂的人待在一起。”张白一又气鼓鼓地倒在了床上。
李研边洗脚边问:“明哲,你没问问乐清,他到底怎么了?”
“问了,不理我。”张白一叹气。
李研擦完脚钻进被子里:“那就等大家想说的时候再说吧,该睡觉喽。”
李研选择进入梦乡,只留下张白一一人,对着窗外发呆。大家都怎么了?连平时潇洒不羁的李研都变得忧心忡忡了。
“乐清,今天在课上可不是你的风格,怎么了?”李研手搭在周扬的肩上。
刚刚课上,先生提问时,众人都各抒己见,唯有周扬,等到先生点他名时,像是刚从云游中回过神来,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可不是平时能言善辩的周扬。
周扬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张白一的手搭在周扬的另一个肩上:“你前几日是不是遇到什么妖魔鬼怪了?你从山下回来就这个样子了。”
周扬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有些自责:“我这几日都是这样吗?我真的不知道。”
“你前几日比今个还严重,我跟你讲话,你根本不理我。”张白一委屈的模样,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伤害。
“今天子晓都没来上课。”李研问张白一,“他跟你说为什么了吗?”
张白一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子晓吧。”周扬提议道。
张白一向李研使了个眼色:“也好,覃思,今天两个一起解决。”
李研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子晓,徐子晓。”还没有进屋,李研就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徐睿的名字。
“嘘,李公子,小点声,我家公子还没有醒呢。”书铭小心翼翼地说道,赶紧跑到李研和张白一他们面前,生怕他们打扰到他家公子的休息。
李研嬉笑着问:“怎么了?你家公子是病了还是又犯懒了?”
李研推开书铭继续往里走。
书铭赶紧拉住李研的胳膊压着声音急道:“李公子,”李研回头看了看书铭,书铭委屈道:“是病了,早上起来就说头痛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倒头又睡了过去。”
张白一急切地问:“那怎么没请个郎中看看?”
书铭紧张地说道:“我说要请的,我家公子偏不让,说无碍,只是最近太累了,还让我别跟你们讲。”
张白一推开书铭:“傻孩子,那也要让我过来看看啊。”
众人来到房门前,门是关着的,这大户人家,规矩就是多。
书铭恭敬地站在门侧,弯着腰,轻声问:“公子,周公子、李公子和张公子来看您了,”
隔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徐睿弱弱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李研早已等得不耐烦,心想:里面还藏个大姑娘的不成?徐睿话音刚落,他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徐睿靠坐在床上,也没有睡,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看上去不像生病的样子,只是人憔悴了些。张白一先走到徐睿身边,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徐睿的额头,没有发烧啊,又给徐睿诊脉。张白一从小喜欢研习医术,对医术有些了解,家里夫人体弱,为了给妻子医病,看了许多医书。
“子晓,你这身体无碍啊。”张白一诊完脉说道。
“我本无事,只是书铭以为我病了,我感觉头晕晕的,想睡又睡不着,读书又读不进。”徐睿还如往日露出阳光一般的微笑,暖入人心。
李研急得跳脚:“我看着也是心病,你和乐清,一个是丢了魂,一个像着了魔。”
张白一和李研再看向站在窗边发呆的周扬,两个人真是半斤八两,让人头疼。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或者说去蹴鞠,开心一下。”张白一提议。
“蹴鞠好!好久没痛痛快快玩一场了。”李研也想解一解这几日心中的闷气,“今天你带他们两个,我一人对你们仨。”
“胸有成竹?”张白一不服气地看向周扬,“乐清,蹴鞠去,覃思竟要一人对我们仨,是不是太嚣张了?”
“覃思,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周扬一下子回过神来。
“赶紧换衣。”李研推着徐睿催促。
“还是你们去……”徐睿还是有些提不起精神。
没等徐睿话说完,张白一紧接着说:“书铭,还不快去拿你家公子的衣服!我们也回去换衣,来找我们。”
张白一根本就不给徐睿拒绝的机会,拉着李研和周扬回去准备。
众人在李研的房间聚齐,都换好了衣服,李研将球扔给张白一,偷偷地对书铭说:“你去跟灼华说,让他去后面的场地看我们踢球。”
灼华已经几日没出门,扭伤了筋骨,虽然不再疼痛,但玉婶勒令在家休养。在家的灼华,看看书,写写字,无事时候还做起了女红,好久都没拿针了,手都生疏了。李研叫他去看蹴鞠,灼华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到他们平时蹴鞠的地方。
只见场上四人飞奔着,一会儿张白一被远远甩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一会儿周扬被推倒,在草地上翻了好几个圈;一会儿徐睿又被李研从后面拉倒;一会儿三人一起围堵李研,让李研无计可施。看他们玩闹,是灼华最喜欢的事情。她默默地坐在场地边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灼华,要不要来玩一会儿?”张白一冲着灼华喊道。
灼华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脚。听见张白一叫灼华的名字,徐睿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灼华,没说话,又继续追逐起来。灼华也看向徐睿,但是他,没有看懂徐睿的眼神,那个眼神太过复杂。
李研擦了擦头上的汗,喊道:“我要休息一会儿,一对三太累,你们先跑一会儿。”
李研说完,便往灼华身边跑。其余的三人继续在场上跑着。可徐睿灼热的眼眸,却未离开灼华。
李研跑到场边,灼华给他递水,并伸手用衣袖帮李研擦去额上的汗水,这一幕,恰好被徐睿看在眼里,此时他心里竟莫名地窝火。
是妒忌吗?应该不是,徐睿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吓到了,他竟然会妒忌李研,甚至幻想站在灼华身边的人是自己。他是怎么了?徐睿听不到李研和灼华说了什么,只看到灼华生气地打李研,一会儿李研又生气地不理灼华,换作灼华哈哈大笑。这两兄弟应该是在吵架,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场景,可今日,对每天都在想着灼华的他来说,却格外刺眼。
没过一会儿,李研重返赛场,新一轮的比赛又开始了,而这一局,李研却输得很惨。谁都不知道,愤怒的人爆发出来的杀伤力有多大。最后的他们,都累倒在草地上,酣畅淋漓。
快乐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夕阳西下,他们就这样躺在夕阳中,灼华并没有惊扰他们,默默地回去了。
徐睿起身,已看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李研看着徐睿满眼的失望和迷茫,心里更加确定,他的这个朋友爱上了他的“小弟”。
幸好,结局也许不会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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