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浓浓,风和日丽。
往日里,每半个月一次的下山日,总是书院众人最翘首以盼的时刻,可近来大伙的心情却都沉郁着。李研为了功课寝食难安,灼华伤到了脚,张白一更是懒怠得连房门都不愿出。
周扬独自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感叹春光无限好啊。
周扬的母亲年轻守寡,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周扬是个特别孝顺的孩子,每月给家里寄信从未间断,风雨无阻。周扬将书信交到送信差役手中,便开始在城中溜达。他的这群朋友,一起下山的没有,托付的差事却不少,李研要的上好宣纸、徐睿需的狼毫笔,还有灼华与张白一惦记许久的吃食,买着买着,背篓早已装满。
御房斋是城里最好的糕点店,灼华和张白一是这里最忠实的顾客,周扬站在柜台边上等候,脸上没什么期待,他对食物没有张白一和灼华那样的好兴致。
“你是不知道,秦淮河这几日举办的才艺比拼,那精彩呢。”身旁一位客人兴高采烈地说着。
“怎么着?”另一个人则是一脸好奇地问。
“一共两天,去的人倒不少,可连姑娘的面都没有见到。”那人手舞足蹈,仿佛亲眼见了什么奇景。
“不会吧,那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同伴显然不信,却满是期待。
周扬看着两人兴致勃勃地去凑热闹了,想着这秦淮河又来了个怎样的奇女子?不去想了,自古秦淮河从不缺奇女子,有才的、有貌的、清纯的、妖娆的,只是这些繁华与热闹,终究与他无关,他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挥霍在那里。
“穷苦少年,一飞冲天”,他只能等到明年金榜题名。可……他真的能金榜题名吗?
周扬并不想这么早回书院,自己就这么不经意地溜达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秦淮河,这片自古多才子佳人的地方。
秦淮河上画舫林立,游船往来如梭,酒家生意之兴盛,冠绝天下,这里也是整个南京烟火气最浓的地方。
秦淮河已然这么秀美,那么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这一方风月呢?周扬想着不禁笑了,连他都觉得这笑意有些莫名。
这时,只听远处的画舫中,忽然传来婉转的歌声:
“过秦淮旷望,迥潇洒、绝纤尘,爱清景风蛩。吟鞭醉帽,时度疏林,秋来政情味淡。更一重烟水一重云,千古行人旧恨,尽应吩咐今人。渔村。望断衡门。芦荻浦、雁先闻。对触目凄凉,红凋岸蓼,翠减汀萍,凭高正千嶂黯。便无情到此也销魂。江月知人念远,上楼来照黄昏。”
声音很美,乍一听那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带着几分柔和,再细听,却又如细溪流水,低回轻柔而又妩媚多情。
周扬就这样听着,画舫渐渐驶近,很近很近……他痴痴地望着,只见画舫中央坐着一袭绿衣,怀抱琵琶,纤弱无骨的女子,缓缓唱出如此美妙的歌声。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子抬眼望来,冲他莞尔一笑。
那笑,如沐春风,周扬甚至没看清那女子的长相,那笑却温润他的心。
画舫缓缓前行,周扬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沿着河岸追了上去。画舫里的歌声渐渐停了,绿衣女子也从中央退到了侧边,隔着窗户,静静地看着岸上那个穿越人群、奋力奔跑的身影。
周扬追过了一座桥,又追过一个弯,直到画舫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再也跑不动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最后无力地坐在桥边的石阶上。脑海里,全是绿衣女子的歌声与那抹浅笑,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扬起身回书院,却似丢了魂一样,在乌衣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着。周扬时而走进窄窄的巷子,踏上青砖铺的小路,时而走到行人纷杂的街上。
走着走着,竟连自己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了。
“你怎么走路的!”一个丫头打扮的小姑娘忽然冲周扬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周扬下意识拱手道歉。
原来是他低着头胡乱走着,不小心撞到了人。
这时,丫头身旁的主人轻轻拉了她一下,柔声说:“小红,无碍。”
周扬猛然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追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追丢了,没想到无意之中,竟撞到了。
周扬撞到的,正是那绿衣女子。
“刚才……我听到你唱的歌了?真好听。”周扬傻笑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孟浪。
绿衣女子并没有回答,只是颔首微笑。周扬见她转身要走,便伸手想拦。
“小姐,请问芳名?”
“你这人怎么这样?没完没了了是吧。”叫小红的丫头,挡在了周扬的前面。
“霂歌。”绿衣女子却没有恼,淡淡一笑,轻声说出两个字,道了万福走进前面的宅院,那个叫小红的丫头冷哼一声也紧跟着进去了。
“霂歌……霂歌……”
周扬兴奋地唤着,抬头望向那座宅院的门匾。
云之轩。
不知几时周扬回到了书院,也不知周扬是怎么回到的书院,总之,一切都进入了浑浑噩噩之中。周扬坐在书案前,手托着腮,时而不停地傻笑,时而皱眉思考。而另一边,是同样呆坐着的徐睿,手里捧着书,神却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天都快黑了,已看不清书,可他俩就这么坐着。书,还是那一页,没有翻动过。
张白一和李研坐在床上,看着两人。
“乐清这趟下山,人回来了,可魂怕是没带回来。”张白一无奈地说。
“我看呐,他这魂是被人摄走了。”李研站起来,他才没时间跟他们瞎耽误工夫呢。
张白一拉住李研问:“你去哪里?”
李研提着点心放到张白一面前晃了晃:“我去把周扬买回来的东西拿给我家的小祖宗。”
张白一急道:“我也跟你去。”
张白一下床穿好鞋就打算跟李研走。
李研满脸嫌弃:“你去做什么?你得看着他俩。”
张白一拉住李研说:“我去看看灼华可以吧?”
“不行!”李研赶紧推开张白一。
徐睿听到灼华的名字,如梦中初醒一般,缓过神来。
“灼华!灼华来了?”他眼眸更是慌乱地寻找着。
张白一撇嘴说道:“看,他就想着灼华。”
李研给了张白一一个白眼,张白一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研把张白一往屋里推:“你在这待着,我自己去。”
张白一偏要跟着:“我才不要跟两个呆子在一起,哎……哎……”
论力气,张白一哪里是李研的对手。
“灼华在哪里啊?”徐睿追问李研。
李研反问徐睿:“要给灼华送东西,你去吗?”
没见到思念人儿的身影,徐睿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坐在位置上,拿起未读完的书看着,闷声道:“我不去,我还要看书呢。”
“哎,你这是掩耳盗铃。”张白一说道。
徐睿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看书”。李研趁着张白一没注意,撒腿跑开。
张白一赶紧追了两步,喊道:“哎,哎!你等着我啊!”
话音未落,李研已消失在巷口。
“就把留下和两个呆子待在一起啊。”张白一气喘吁吁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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