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226,第二百二十六章 ,女儿国中,亦有感动。

  一、铁窗初惊,心有所恨。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头痛欲裂,额角被年轻护士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有点浮肿感。   我眼神发狠地盯着隔壁床那个瘦小的女孩,是她!   我一片好心,见她被束缚带勒得难受,想帮她解开那冰冷的锁扣,她却如同受惊的兔子,尖声将护士招了进来,引来了那场无妄之灾。   这真是恩将仇报,让我心中憋闷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焰。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拽着我回到半个月前。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我却被姬晨一掌掴在头上,那肿胀的痛感记忆犹新。   这才过了多久?我刚从生育的鬼门关挣扎出来,身子还未调养好,竟又被冠上“精神病”的名头,送到了这四壁萧然之地,再次被打得头昏眼花。   我恨啊!恨晨妈为何要对我说那些本不该我承担的家事,搅乱了我的心湖。   我更恨姬晨,我那么爱他,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他为何如此薄情寡义,听他父亲的一面之词,就狠心将我们母子分离,将我推入这暗无天日的深渊?   母子连心,我的荣荣,我的轩轩,他们此刻在哪里?是否在哭着找妈妈?   想到这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任由思绪无尽蔓延,悲从中来,我忍不住呜咽出声。   隔壁那小妹妹侧着身子,蜷缩得像只虾米,不敢与我对视。   哭着,想着,或许是心力交瘁,我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二、魔障喧嚣,无奈屈服。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尖锐的哭闹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已是傍晚,晦暗不明。一个名叫杨盼的病人和护士动了手,据说打碎了眼镜,正蹦跳着哭骂,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在走廊里回荡。   这场景,这语调,像极了那晚晨妈情绪失控时的模样。   我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冷笑,荒谬感油然而生——这医院,莫非是在拿我那晚的经历,排演一出戏给我看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直到六点钟,脚步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进来一个年轻些的护士,是我的责任护士小允。   她沉默地将饭盒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我机械地拿起勺子,扒拉着无味的饭菜,吃着吃着,委屈再次涌上心头,眼泪混着米饭,咸涩难以下咽。   小允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哭什么?听说今天上午,你打了小伊,她脸都被你抓出血印子了,你到时候得好好跟人家道个歉。”   我含着满口饭,愤愤不平地反驳:“她们三四个打我一个,我头都被打肿了,谁给我道歉?”   小允的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平静:“你不先打她,护士们又怎么会反过来打你呢?”   我撇了撇嘴,试图争取一点微小的自由:“我要去雅间了,能不能开锁放我下来?”   “不可以,”小允拒绝得干脆,“就在床上,你等着,我给你端盆子。”   “那样不出,我想下床去厕所……”我几乎是在哀求。   “不行,要么在床上解盆里,要么裤子湿了,连床单我都给你彻底换!”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晚上八点,又有护士来,粗暴地用毛巾给我擦洗身体,然后喂药。我看着那几颗白色的药片,内心充满抗拒,紧紧闭着嘴。   护士们没了耐心,一人捏住我的鼻子,另一人用勺子撬开我的牙齿,冷声道:“你最好跟我老实点,听话点,少吃点苦!否则,我们有的是办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最终还是被迫吞下了那令人昏沉的药片。   三、长夜悲歌、梦回永巷。   夜深人静,晚上十点,各病房熄灯。白昼的昏睡使得此刻的我异常清醒。对孩子的思念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我的心。   荣荣那么小,离开我,他会喝牛奶吗?会哭闹吗?轩轩会不会想妈妈?想着想着,眼泪又湿了枕巾。   戚夫人的《永巷歌》莫名地浮现在脑海,那悲戚的调子与我此刻的心境何其相似!   我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声吟唱起来,并将歌词依着我的境遇改了:   “子为荣,母为虏,   终日床上躺。   常与病为伍,   相离几里路,当谁使告汝。”   我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将这无尽的悲苦都倾注在这简陋的诗句里。   隔壁房间传来不耐烦的吼叫:“吵死了,吵死了!”   对面床的小妹妹也惊恐地大喊护士:“护士,护士进来,我怕,我不要跟她一个房间!”   护士很快进来,将那个女孩调换了出去。   护士隔着门冷冰冰地扔下一句:“唱吧!唱吧,现在唱宝你,唱累了就快点睡!”   我恍若未闻,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首属于自己的挽歌,从十点唱到了十二点半。   值班护士终于忍无可忍,开门进来:“大姐,你累不累,要不要睡觉,现在大家都睡着了,你别唱了行吗?”   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继续我的哀歌:“子为荣,母为虏,   终日床上躺。   常与病为伍,   相离几里路,何时见到汝。”   护士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锁门声格外刺耳。   过了十几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值班护士领着一个医生进来,不由分说,按住我,给我打了一针,又强行塞了两颗药片。   “我倒看你还能唱多久……”护士拍了拍手,语气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嘲讽。   半小时后,强烈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我感到精疲力尽,哭着唱着,终于再次沉入黑暗的梦乡。   梦里,我的荣荣哭得撕心裂肺,我拼命想跑过去抱住他,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心如刀割。   三、锁链下的“自由”。   第二天早上七八点,许姨叫醒了我,喂我吃了两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九点多,医生查房后,终于下令解开了我四肢的锁链。当冰冷的金属离开皮肤时,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而,还没等我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护士又拿来一条新的锁链,“咔嚓”一声,将我的双脚连锁在一起。   希望落空,原来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扩大了活动范围的囚禁。   值班护士例行公事地告诫:“听话,乖,今天没闹事,明天,后天,连续三天不闹事,就给你把脚链取了,若是再闹事,继续锁这小屋子里,懂吗……”   我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嗯,顺我者昌,逆我者亦王,我懂了,我保证,不会闹事,会乖乖的。”   我尝试着恳求,“可以现在帮我都打开吗”?   “不可以,必须再绑三天,这是规矩……”护士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现在可以出去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走,去大厅和大家玩,不要攻击别人,否则会被抓回来的!”   我自然是信的,经历了昨天,我对此深信不疑,低头道谢:“好,谢谢……”   护士看着我突然的礼貌,随即笑了笑:“你昨天就有这么乖该多好……”   我拖着沉重的脚链,像个真正的囚犯,一步一响地走出了小房间,来到了病人活动的大厅。   刺眼的日光灯下,形形色色的女人们或坐或站,或喃喃自语,或目光呆滞。   护士让我跟大家打招呼,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大家好,我是新来的56号,汝繁花……”   四、疯人国度里的亲人。   我的话音未落,一个长发女子便像一只欢快的蝴蝶般跑了过来,她巧笑嫣然,那眉眼神态,竟像极了我曾经的闺蜜燕。   她亲热地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却异常温暖。“你好啊,妹妹,原来你在这里,走,我带你找妈妈去……”   或许是因为那酷似闺蜜的容颜,我心中戒备稍减,没有抽回手,任由她牵着。   “你好!我叫婷婷,杨婷婷,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了,你要喊我喊姐姐。”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天真的热情。我看着她手腕带子上“精神分裂症”的字样,又瞥了一眼自己腕上“双相精神分裂”的标签,心中一片苦涩,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唤道:“姐姐。”   杨婷婷立刻笑了起来,清脆地应了声:“呃………”真乖!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妈妈去……”   她就那样拉着我,穿过大厅,来到一位年纪稍长的阿姨面前。   “妈妈,我把失散多年的妹妹找回来了,妈妈……”婷婷扯着那阿姨蓝色的衣袖,语气充满了找到宝藏般的喜悦。   那位是40号,她看了看婷婷,又看了看我,目光有些浑浊,却也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   她拉起我的手,又招呼了几个女病人,大家围成一圈,竟开始跳起了不成章的舞蹈。   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她们的手腕上,都清晰地印着“精神分裂症”的烙印。   中午吃饭时,婷婷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给我,别人给她的零食,她也总要分我一半,认真地说:“妹妹,你快点吃,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陌生的温暖,在这冰冷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诡异。   后来渐渐熟络了,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婷婷总是喜欢叫新来的女孩“妹妹”,带她们“找妈妈”。   她自幼失母,母亲带着妹妹离家出走,父亲远走,奶奶带大她。   嫁人生女后,看着自己的女儿,精神便出了问题,总把孩子当成妹妹,执迷不悟地要寻找母亲和妹妹,最终被家人送了进来。   五、面具下的求生。   四十号,大家都叫她海姐。   三十八岁的她,在状态稍好时,会跟我们聊天。   她说自己年轻时是个女混混,已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十七岁就嫁了人,让她不到四十就做了外婆。   她没有了父亲,十一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我爸爸在的时候,对我很好很好……”   每每说起父亲,她眼中总会泛起泪光。   父亲走后,十五岁就被母亲嫁到邵东,连生两女后,重男轻女的夫家对她非打即骂。   她受不了酒醉丈夫的家暴,在二十岁那年,与丈夫大打一架后离家出走,混迹社会,凭着江湖义气,成了管着一群少男少女的“大姐大”……   直到三年后一场大病,母亲寻回她,治疗一年未愈,便将她嫁给了现在这个大她十几岁的丈夫。   每天下午,海姐总会拉着我和婷婷的手,教我们唱那些带着江湖气的歌:   “我们一起闯码头啊,马上和你要分手!   她唱得投入,有时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会突然把歌词改成:“世上只有爸爸好……”   唱着唱着,她便泪流满面,哭着哭着,又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一边唱一边跳,状若疯魔。   这时,护士若安抚不住,便会叫来医生,一针镇静剂下去,她才会渐渐安静下来,那场景,令人心酸又恐惧。   刚来的那几天,我内心惶恐不安,无时无刻不盼着姬晨来接我。   我甚至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他三天内出现,之前所有的伤害,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然而,同室的病友却给我泼了冷水:“进来这里,最少住一到三个月,甚至更久……”   希望再次破灭。   为了能早日出去,见到我日夜思念的孩子,我决定戴上顺从的面具。   我不再闹事,乖乖吃药,乖乖睡觉,甚至主动帮着护士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分发水果,收拾碗筷。   我变得沉默寡言,对所有人都报以怯生生的、讨好的微笑。护士们对我的态度果然和缓了许多。   然而,每次去洗手间,或是到冲凉房,我的双眼总会像侦察兵一样,不动声色地四处逡巡,墙壁、窗户、通风口……任何一丝可能的缝隙都不放过。   我在寻找,寻找一个能从这铜墙铁壁般的地方逃出去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