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220,第二百二十章,报医不应,报警不灵。
一、佛号缠身夜难眠。
大年初一的夜晚,本该是团圆喜庆后的宁静,但于我而言,却是一个无尽漫长的煎熬。
那一声声虚无缥缈的佛号,如同跗骨之蛆,在我耳畔盘旋、萦绕,挥之不去。
它们不像寺庙中令人心静的梵音,反而像是一种来自遥远彼岸的传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遍遍地拷问着我的神魂。
我紧紧抓住丈夫姬晨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地告诉他:“我听到了一声声佛号,在对我在传唤,我怕自己会很快就跟着佛钟声给消失了……”
这并非矫情,那感觉真实得可怕,仿佛我的意识正被一点点地从躯壳中抽离,要融入那无尽的、冰冷的钟声里去。
向他倾诉的同时,我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一些荒诞不经却又自认为洞察天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我认真地,甚至带着一丝神秘先知般的口吻对姬晨说:“那个小海的儿子已经前往南山寺历练去了,待百年后,一定是祁姓人掌权……”
说罢,我竟真的掰着手指,将记忆中所有姓祁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数了出来,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直到精神耗尽,数累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那一刻,我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本就如此光怪陆离。
二、金龙入梦兆吉凶。
疲惫将我拖入梦乡,然而梦境亦非净土。我又看见了那条金光闪耀的巨龙,它鳞甲分明,神骏非凡,温顺地载着我和两个儿子,直上云霄。
腾云驾雾间,金龙再次将我带到了熟悉的祁家排,那座观音庵旁静谧的四合院。
院内,成群的麻雀旁若无人地啄食着卷席上晾晒的谷粒,一片祥和。而那人,依旧端坐在圆桌旁,脸上挂着那抹恒久不变的微笑,静静地注视着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
他始终不语,只是微笑着,那笑容里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深意,又或许只是我内心的投射。
这个梦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如此清晰,让我无法仅仅将其视为寻常的梦。
再次从这个诡异而熟悉的梦境中惊醒,我的感官却处于一种病态的兴奋之中。
我竟无比确信,梦中那个沉默微笑的人,在现实中,在这段时间里,一定会来找我。
这种毫无来由的笃定,让我既惶恐,又隐隐有一丝期待,心绪愈发不宁。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我脑海中模糊不清,我仿佛站在一个危险的悬崖边缘,一边是疯狂的深渊,一边是所谓的“神启”。
三、尿淋裤罩信迷信。
第二天,大年初二,清晨的宁静被一阵粗暴的举动打破。
我尚在懵懂之中,奶奶祁桂英和母亲湫媛便闯了进来。奶奶手中拿着一条小裤,不由分说便罩在了我的头上,母亲却端着一只碗凑了过来,将液体浇在我的头上!
“莫怪,莫怪,保佑我汝繁花早点好起来………”
婆媳二人一边动手,一边念念有词,她们的脸上是混合着愚昧、关切与坚定的复杂神情。
“你们整些什么,我没病,我清醒的很,也没被吓,又是裤子又是尿,你们再整这些,我就下楼去摔锅子鼎锅去!”
我怒火中烧,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大年初二,竟遭此对待!我感觉自己的人格被践踏,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
我声嘶力竭地反抗,用最激烈的语言威胁,试图唤醒她们荒谬的行径。
然而,我的反抗似乎只是她们眼中“病情”的佐证。
她们完成仪式,留下我顶着头上的湿漉与腥臊,独自在房间里颤抖。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仿佛被困在一个由至亲之人编织的、名为“为你好”的牢笼里。
四、囚室折鹤妄语连。
父亲从镇上买回大量彩色纸张,堆放在我的床边。他吩咐姬晨,务必陪着我,千万不准我下楼,并让女婿拿着彩纸在床边折千纸鹤与衣服。
一时间,我的房间仿佛成了一个手工工坊,又或者说,是一个精神病人的活动室。
我玩着手机,刷着视频,算法似乎也窥探到了我内心的混乱,推送的内容光怪陆离。
一种莫名的、虚妄的膨胀感充斥着我,我竟觉得自己已然“通灵”,仿佛窥见了常人无法触及的奥秘。
虽然我并不知道“通灵”具体意味着什么,但那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错觉,让我飘飘然。
我向姬晨发号施令:“我弟妹呢?让我弟弟媳妇海连上来陪我打牌。”
我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正常的社交,需要证明自己还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姬晨告诉我,你弟已经去海连家里拜年,接她去了。
我不甘心:“那我妹妹呢?让我妹妹过来陪我!”
姬晨:“你妹妹陪你弟弟去了!”
亲人的“缺席”让我感到被孤立。这时,手机刷到一个视频,内容莫名勾起了晨妈曾指责我是“祸害”的记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困兽。
我开始疯狂地拨打报警、急救电话。我试图向警察诉说大年三十作为产妇被家暴的委屈,但或许是我的语气因激动而显得语无伦次,又或是大过年的无人愿意理会这等“家务事”,竟然无人信我。
我110,119,120轮番拨打,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甚至有一次,我与电话那头的护士激烈地对骂起来,情绪的火山彻底爆发。
再后来,我的手机仿佛也中了邪,除了微信和短视频,任何电话,包括紧急呼叫,都无法拨出。
我被无形地切断了与外界的求救通道。绝望与愤怒交织,我打开微信,找到晨爸的战友秦叔叔,写下了那段癫狂至极的文字:
“你猜,我他妈谁呀,
姬晨之妻,江莲之媳。
手持莲花,掌控百花。
我乃兰花,花中之王。
她若相惜,她家辉煌。
她若不惜,百家不欢。
扫星下凡,江贺姬陶。
我想干嘛,我就干嘛。
春夏秋冬,梅兰菊竹。
号令天下,我乃百花王。
不是我是祸害,她和她二女儿才是祸害!
江祸姬陶!哈哈哈哈哈哈!
我已经六亲不认,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假亦真,真真假假假亦假!假假真真真亦真!
假亦真,真亦假,如符,如咒,我是阎王,阎王是我,所想救你孙,先敬我父母,一切随心所欲,新年快乐!”
躁狂之下,我将这段话也发给了小姑,结果可想而知,小姑全家立即将我拉黑。
我却不依不饶,又继续找秦叔叔倾诉,写下了更多混乱押韵、控诉不公、夹杂着国仇家恨的疯话:
“百事孝为先,万事孝为先。
那年五兄妹,分照伢和娘。
为了卖鱼虾,不顾娘伢白发苍。
打发儿媳伴高堂,婶说好,姑说好。
我陪爷爷和奶奶,个个就论得好。
他说我不孝,这是颠倒了……”
写到最后,我精疲力尽,终于昏睡过去。晚上醒来时,见姬晨仍捧着那个粉色盒子,在折千纸鹤,那些五彩的纸鹤堆积如山,在我看来却如同祭奠我理智的纸钱。
五、圆房渡劫夜惊魂。
晚上十一点多,风雪交加,天气酷寒。我看着姬晨折好的无数千纸鹤,莫名烦躁起来:“你今天一整天折些个这些玩意干嘛,够了,够了,折这么多干嘛呢?”
隔壁的母亲湫媛闻言立刻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是不是说够了,那就够了,够了,不要折了,拿下面去给师傅就行………”
我想到刚才看到父亲在摊铺新床,心中疑窦丛生:“你这床?给谁铺的?”
父亲容军呵呵一笑,眼神闪烁:“给贵宾铺的,你老说家里有谁,谁回来,我们铺一个床备着。”
我想下楼喝水,却被母亲坚决拦住:“你不能下楼,今晚和姬晨好好在一起了,明天能下楼,回房间去,要什么我给你端上来……”
小妹背在母身上,
父亲忙着铺新床。
一家神神又叨叨,
产妇月子要圆房。
我被迫回到房间。姬晨洗漱后,端来热水替我擦身。
这时,小五妹和轩轩进来,分别送给我小白兔和胡萝卜玩具。
轩轩爬上窗台撕扯塑料纸,接连摔下来三次,额头都肿了。
我心疼如绞,大声呵斥:“你们一个个的,都干嘛了,我儿子摔了,你们没看到啊!”
然而,他们的反应平淡,姬晨抱走孩子,母亲进来再次强调:“你今晚好好听姬晨的话,明天起来就可以好了……”
夜深了,风雪更骤。姬晨上床,脱去衣服,将我正面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陌生:“兰妹子,你妈妈跟你说了没有,我们两个,今晚,今晚必须在一起,明天你的病就可以好了……”
我如遭雷击,瞬间懂了他们的意图:“什么?”我耳朵没听错吧?”你什么意思?”
姬晨避开我的目光:“我知道你在坐月子,我,我,会温柔一点的………”
我勃然大怒,奋力挣扎:“你们一个个脑残了吗?你今天要是敢动我,我就报警,告你……”
姬晨却用力按住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相信老公,只要我们在一起了,明天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好吗?”
就在这时,母亲竟推门而入,她无视我的惊恐与屈辱,径直走进洗手间,打开了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作响。
出去前,她对姬晨说:“快丑时了。姬晨你要快点………”
随后,她关上了房门,将我和这荒诞的命运锁在一起。
姬晨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便像变了一个人,如同火山爆发般压了下来。
我的反抗在他决绝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而母亲此刻再次进来,关掉水龙头,与门外的父亲对话。
他们的对话,像是对我受难过程的冰冷解说。羞耻、愤怒、绝望撕裂着我。
我双手向后乱抓,撕扯下床头柜的皮布,混乱中我觉得上一世自己才是翁婆女,而晨才是我父母儿。嘴里咒骂着:“姬晨你混蛋,你一家人都是混蛋!”
他俯身吻去我眼角的泪,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的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内心一片死寂,难道这真是传说中的“劫”吗?用如此屈辱的方式?
六、儿啼惊心劫后生。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身旁婴儿床上,荣荣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母性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我迅速转身将他抱起。在触碰的瞬间,我的手刚好摸在儿子的下身,伴随着他的哭声,我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绝伦的错觉,感觉他的男性特征在缩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要变女生”吗?因为我未能“渡劫”成功,报应要落在孩子身上?
我内心惊恐万状,虽然我曾渴望有个女儿,但绝不希望以失去儿子为代价!那种得而复失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失声痛哭,紧紧抱着孩子,对着窗外电闪雷鸣的夜空发出三声凄厉的呐喊:“荣荣,我的儿!不要啊!”
仿佛是我的呼喊起了作用,又或是孩子的哭声耗尽了他的力气,荣儿的哭声渐渐停歇。
我颤抖着确认,还好,还好,他还是他,没有消失,没有改变。他依然是我那个小小的、完整的儿子。
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滂沱。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这一夜的惊涛骇浪似乎暂时平息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彻底破碎,再也无法复原。
这场以爱为名、充满迷信与暴力的闹剧,在我身心上刻下了永难磨灭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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