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下跪求母,留下腹胎。

  一、焚香祈愿。   佛前一炷心香燃,   惟愿慈航送子来。   莲台送子来考验,   母亲早孕怀珠胎。   父母租的房子正是房东阿婆家的老堂屋,供奉着一尊玉净瓷观音。   我每日掬一捧清泉濯洗十指,于佛龛前肃立,恭谨请出三支檀香,引火点燃。   青烟袅袅,如丝似雾,于静室中盘旋升腾,无声地缠绕、托举着我虔诚祈盼。   随后搬来椅子端坐在佛像前,指尖捻起引针穿线。   针尖在素白的绢帛上细细游走,一点一滴,一颦一笑,勾勒着送子观音那低眉垂目的慈悲容颜。   每一针落下,都牵引起滚烫的祈愿:“观音娘娘啊!信女愿以这指尖微光,换您一丝垂怜,赐予血脉延续。”   晨在鑫源厂的流水线上按部就班,我则守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微商小窗,白天总到母亲这里伴着这青烟与寂静,继续我的绣工。   命运惯于嘲弄,一丝微光竟在黑暗中乍现。   青凰带来一个消息:“姐,我朋友思思,怀孕七个月了,因不知孩子父亲是谁,她想将孩子送给可靠的人家,只求对方能照顾她度过月子,分文不取。”凰知我焚心似火的渴望,立刻想到了我。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跳出胸膛,激动地抓住姬晨:“我们把那个孩子领养好不好,村里老人常说,抱养一个,福气就来了,自己很快就能怀上……”   晨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不,我只要我们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更何况,我父母那边,也不可能会同意。”   那刚刚燃起、带着烟火气的希望,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下。   二、命运的惊雷。   更大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那天,母亲脸色苍白,手握一张化验单在簌簌发抖。   我抢过来,目光扫过字迹,迅速抬头望着母亲:“妈妈,您怀孕了?”   母亲带着恐惧的哭腔,破碎地响起:“是啊!二个月了……嫁给你爸这些年,我几乎年年都怀上……生下来怕得有十五六个了……身子早掏空了,子宫内膜薄得像张脆纸……医生说打怕大出血……跑了两家医院,都说风险太大,劝我生……”   母亲惶恐的低下头:“打算明天去中山人民医院问下,看那里能不能打掉。”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不能打!妈,千万不能打!我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一个孩子,你有了,这是缘分!生下来,最好是个妹妹,你和爸也能有个小蛮女!”   母亲满脸愁云:“这个孩子要是在你肚子里该多好,如今她来错了地方,我要打掉,五胎还不知道要罚款多少钱呢,再说别让姬晨笑话……”   情急之下,我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她面前,泪水决堤般汹涌:“妈妈,你别打,不要打,你生下她,积点阴德,也许你生下她,我到时就怀了呢,我信佛也信命,我想自己每天来你这里烧香,绣观音,观音肯定送你肚子里来了,等你生下她,会给我带孩子来的……”   母亲忧虑更深:“万一……又是个儿子呢?我已经有二个儿子了!是个儿子压力更大,姬晨知道了会怎么想?女儿怀不上,岳母却怀上了,这脸往哪搁……”   我用力摇头:“晨很善良,他不会的,你真的决定一件事的话,就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   三、守护与暗涌的苦涩。   当姬晨下班回来得知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妈妈,子女来了是缘分,生下来吧,是妹妹更好。   若万一是个弟弟,春花和慧坨也出来工作了,这年代只说人多,不说钱多,人才人财,有人就有世界,别说现在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就是条件不好,前面四姊弟齐心,大家一个出分力也就养大了……”   女婿说话宽心怀,   又想当年测手相。   命中子女早排定,   安心将胎留下来。   晨的话像一阵和煦的暖风,奇迹般地吹散了母亲脸上厚重的愁云。   父亲也下意识的点点头,眼神飘远,喃喃忆起多年前在小隐开店时,那个看手相的老先生神秘的预言。   他想起多年前还在小隐开店时,一个在他店门口替他看手相的人,那个时候还没生老四中山。   看手相师傅竖了一块牌,看手相能知姓、测吉凶、知未来,看的准,喊多少给多少,不出五百,看不准分文不取,我走人……   父亲想着自己双姓,不信这个邪,天天很多人围着自己店门口挡着了生意……   他蹲过去,伸出手就对先生说道:“看不准你以后别来我店门口了,看的准我给你钱,准你以后还在这里摆摊……”   老先生看了看父亲的手相,说了这么的一段话:“你姓汝,这个姓很少见,但汝中又藏了个姓,你这个人一生自由爱打牌,但是你命可以,婆娘娶的好,子女有四五个,计划生育抓得紧最少有四个生,计划生育一放宽你命中子女注定有五个……”   难道,这腹中躁动的第五个生命,真是冥冥中逃不脱的宿命?   四、执念的慰藉与深夜的泪河。   自母亲决意留下腹胎,我那颗焦灼的心竟奇异地寻得一丝诡异的平静。   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欲,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水果店里,苹果的红润、红提的晶莹、香蕉的饱满,成了我和妹妹春花最常光顾的风景。   隔三差五,我守着砂锅,小火慢炖出滋补的汤水,热气腾腾地捧到母亲跟前。   看着她腰身日渐丰腴,隆起的曲线温柔而坚定,我忍不住将手轻轻覆上去,屏息凝神,感受那奇妙而有力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如同蝴蝶振翅撞击掌心,传递着鲜活的生命讯号,也给我干涸的心田注入一丝虚幻的甘霖。   我变得小心翼翼,努力收敛着自己性格中的棱角,生怕哪句无心之语重了,惹母亲不快,惊扰了那方寸之间安睡的宝贝。   我甚至像个满怀憧憬的“准婆婆”,提前搜罗了许多柔软如云朵的婴儿小衣服,细心地叠放整齐。   可这表面精心营造的欢欣与忙碌,终究掩盖不了心底那条日夜奔涌的暗河。   每当夜深人静,蜷缩在姬晨温暖的怀抱里,白日里强压下的苦涩与绝望便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无声的泪泉,迅速浸透他胸前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孩子?我好想……好想为你生一个,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像你……”哽咽堵住喉咙,那肝肠寸断的痛楚,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嘶喊。   五、白幡飘摇与生命的终章。   生活的悲喜剧总在无常的幕布下仓促换场。农历十一月,姬晨唯一的姨姨,溘然长逝。   我们赶回老家奔丧。因与姬晨尚未领下那一纸婚书,我的臂上只能缠着一条鲜红的布条。   灵堂里,哀乐低回盘旋,沉重地压在每个角落。   珠泪滚滚泣逝亲,   悲鸣切切哭慈恩。   八岁亦知扶养情,   声声外婆成泪人。   最令人心碎欲裂的是姨姨八岁的外孙女玲玲,那个被外婆带大的小人儿,她扑在冰冷的棺木旁,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外婆!外婆!”   姨姨生前慈爱,待我们这些小辈尤甚,忆起她温言笑语的模样,我的泪水也无声滑落。   目光转向婆婆,她在长姐灵前哭得白发凌乱,剧烈颤抖,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深深沟壑与不可挽回的衰老。   不久,菜花冲的姑姥姥也追随黄鹤西去。她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教会女孩要整洁清爽的人,第一个牵着我小手诚心拜佛的人,第一个板着脸叮嘱我“小解勿出声”的人,更是第一个让我体会到如母般慈爱与坚韧的人。   弥留之际,她神志已然模糊,浑浊的眼睛盯着电视里唱着山歌的刘三姐,竟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嚷着要拿斧头劈开那方荧幕,“把人放出来!”   混乱的呓语中,却常常清晰地念叨着我:“繁繁嫁在邵阳好不好?怀了没?那后生待她好不好?这妹子脑壳空,以后怕是要受苦的……”   出殡那日,依着老规矩,我属于外戚,本应戴上红拖头。   但姑姥姥的女儿,我的老姑,紧紧拉住我的手,泪眼婆娑:“繁繁,姥姥生前最疼你,心里当你是亲孙女。规矩是人定的,姥姥生前很喜欢,总念着你,让你戴孝送她最后一程,也是圆了姥姥的心愿吧,跪拜一程,感念一生。”   于是,我穿上了人生中第一身素白如雪的孝衣,戴上了同样雪白的拖头,为这位恩深似海的老人,送上了最沉痛的哀思。   算命先生曾说我有“白素衣”的命数,晨爷爷与姨都是手臂披红,到了姑姥姥这里,这命定的白衣,终究是披在了身上。   六、迷途的岔路与暗夜里的窥探。   亲人的相继离世并未减轻生活的重担。微商的小窗口日益冷清,收入锐减,焦虑如同湿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我的脖颈,越收越紧。   这时,在微商群里结识的阿英和阿凤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别愁,有条路来钱快。”   她们带我去了“摩力卡”应聘一个叫“DJ公主”的职位。   我懵懵懂懂,只依稀记得以前听媛媛老公提过,“公主”不过是KTV里调调酒、点点歌、搞搞卫生的服务员。   阿凤和阿英也坦言是头一回接触,但“三百块一天,还有小费”的诱惑,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灼烧着我的窘迫。   阿凤行动更快,转头又拉着我去了新开张、急缺人手的“凤凰俱乐部”。   尽管我个子娇小,但对方用人迫切,我竟意外地应聘上了“公主”。   巨大的不安困住了我,辗转反侧中,我联系了远在杭州做经理的冰姐。   她告诉我:“正规公主不陪酒的,就是服务生,端茶倒水点歌。记住,别去做‘美人就行。”   聊着聊着,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被触动,我问起了同村的子小龙。冰姐爽快地把他的微信推了过来。   指尖点下“添加好友”的瞬间,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隐秘情愫,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被惊动,悄然顶破了心土。   微信的对话框成了时光隧道,我们聊着彼此的现状——他大学毕业了,明年打算结婚。   更多的是追忆那些早已泛黄的青葱岁月,教室里的阳光,操场上的嬉闹。   我问:“你之前的QQ怎么没有了?   他答:“早就被盗了……”   那个夜晚,我们聊了很久,回忆如潮水漫涌,那些青涩的注视,懵懂的悸动,隔着屏幕散发着微温,仿佛昨日重现。   晨说他从来不看我手机,我也很相信。   只是我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他会偷偷拿起枕头边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