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姨的阴影。 三个女孩儿接连嫁进了这个市场。两个很快怀上了身孕,每每聊起孩子,家里请的工人刘姨总会半真半假地开些让人窘迫的玩笑。 刘姨,就是那个高高大大、留着胡须,看起来像男人的女人。 她是舅舅家以前的工人,我曾笑话过:“等我嫁过来了,就请你做事。” 没想到一语成谶,她真来了。 家里租的地方局促,我们的房间是用三合板在一个大通间隔出来的半间,前面半间放着两张小床给赶集的商客住。刘姨,就睡在那半间里,仅隔着一层薄板。 这让我和姬晨之间本就生涩的亲密,更加难堪。他每天四五点就要早起做生意。 一想着刘姨就睡在板壁那边,任何声响都可能被听去,我更是羞怯难当。偶尔的亲昵,也只能在白天他赶集回来,刘姨出去做事时,他匆匆闩上房门。 可刘姨的嘴从不饶人。她总用那粗嘎的嗓子揶揄我:“小繁呀,你嫁给小晨也有一年了,是不是还不懂男女那点事儿?除了听见你偶尔吃醋哭鼻子,他抱着你哄,硬是就听不到你俩个嘻嘻哈哈的声音……” 每每听到这些露骨的话,我都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催生的目光与身体的隐痛。 一天,母亲逗弄着晨表舅妈家艳艳刚生的儿子,艳艳又怀上了二胎。环顾四周,比我晚半年进门的小王老婆娆娆也显了怀,舅妈家的大女儿二胎也快生了。 表舅妈笑着打趣姬晨:“鑫坨耶,你和小繁怎么还不要孩子咯?你妈妈可喜欢小孩了。” 婆婆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他自己不想生,说什么没钱,还想耍几年!这年代了,我就你们这一个儿子媳妇,生一两个孩子,我们做爷爷奶奶的难道还不晓得帮着带、帮着养吗?” 刘姨在一旁,又发出那种令人不适的低笑,眼神瞟过我:“你娘只想你们生娃娃,我睡你们隔壁,隔着一块板子,晚上睡觉从来没听到你们有个动静……落雨天不做生意的时候,两个人搂着睡嘛,小晨弄得你哼哼唧唧的,就会怀了呀!小晨,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快打电话把你爸从云南喊回来……”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我强笑着回敬:“刘姨,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嘻嘻哈哈?喊晨爸回来,喊回来请你啊?就你这男人婆样,除了你丈夫,怕也没几个下得去手吧?”这话刺耳,却也堵得她一时语塞。 可催生的目光无处不在,像细密的针,扎在我心上。 更深的隐痛却在身体里——因为无知和任性,服用了太多紧急避孕药,身体里悄悄长出了一个囊肿。 从去年奶奶提过后,姬晨也想要孩子了,可备孕几个月毫无动静。 他带着我偷偷去医院检查,那个冰冷的词语砸得我头晕目眩:卵巢囊肿。医生说,跟体内激素紊乱关系很大,尤其是我滥用紧急避孕药的病史。” 那一刻,巨大的懊悔和恐惧淹没了我,泪水止不住地流。姬晨紧紧抱着我,自责不已,他承诺会想办法挣钱,绝不向父母伸手。他起得更早,赶集更勤,沉默的背影里压着沉甸甸的担子。 三、二奶奶的闲话与短暂的希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奶奶隔壁的二爷爷二奶奶家的孙子,波哥生了个大胖小子。二奶奶喜气洋洋,有事没事就在村里念叨,尤其爱在奶奶面前说:“你看你们九十岁了还没做上太爷爷太奶奶,你大孙子三十了不肯娶,小孙子娶了媳妇一年多了还没怀上……”这些话像风一样,总能拐着弯吹进奶奶耳朵里,再落到我和姬晨头上。 压力像滚雪球般增大。姬晨带我去复查,囊肿已经长到五厘米。医生的话冰冷而确定:吃药一个月看看,若不小,必须准备一两万做手术。 这个消息传回娘家,母亲忧心忡忡,她一直觉得我从小宫寒手脚冰凉,难怀孕,此刻更是笃定了她的猜想。 她提起小时候算命的说我三岁避火,九岁防水,二十岁前不宜婚嫁,否则十九岁有大难,过了十九才能平安。 她日夜盼着,只求农历四月十六——我二十岁生日——快点过去,仿佛那是个能驱散灾厄的护身符。 生活似乎想给我一点微光。戴家坪金贝贝幼儿园的园长来买锦鲤,看我性格开朗,邀请我去带班:“小姑娘卖鱼苗可惜了,跟我去幼儿园吧,孩子们肯定喜欢你。” 想到表妹江丹在幼儿园工作的轻松,也为了攒手术费,我答应了。孩子们纯真的笑脸确实短暂地温暖了我。 可晕车带来的严重不适,加上囊肿引发的剧烈经痛,让我无法坚持跟车接送。仅仅一周,这份短暂的希望便破灭了。 囊肿像一颗定时炸弹,手术迫在眉睫,而我,感觉正一步步滑向更深的黑暗。 四、山雨欲来晚风急。 从幼儿园辞工,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姬晨说,先去了祭旗坡大姨家。大姨得知我的病情,抱着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崽啊崽,你怎么就摊上这个病了……” 她让我先瞒着辞工的事,每天去她家绣绣十字绣,和表弟妹们玩耍,散散心。 在姨姨家住了七八天,药也吃满了一个月。姬晨带我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复查。B超探头在腹部滑动,冰冷的耦合剂也抵不住我内心的寒意。 医生看着屏幕,眉头微皱:“五厘米多了,准备钱手术吧。”判决再次下达,没有丝毫转圜。 农历二月初二,离我生日还有一两个月。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忧虑:“逛街过马路千万小心啊……” 她又提起那个算命的话,十九岁这道坎,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我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她日夜都在祈祷四月十六快点到来,仿佛只要跨过那天,所有的厄运都会消散。 五、祸根深种与不祥的预感。 手术费像座大山压在心头。一天,跟舅妈闲聊时,我忍不住吐露了部分心事:“舅妈,我妈那儿还存着我以前打工的五千块钱,放在奶奶手里。我总觉得最近要出事,得用上这钱……”当时,我心里盘算的是几天后去人民医院做那个囊肿切除手术。 谁能想到,真正的“事”,远比一场手术来得更猛烈、更猝不及防。 农历三月初八,生意出奇地好。白天联系了娘家一个做养殖的鹏哥,在家拿了一批鱼苗。 下午婆婆又接了个大单。忙到天色擦黑,婆婆觉得太晚了,提议明天再发货。 舅舅却催着:“姐,动作快点,装箱打包好,姬晨待会儿给我送锦鲤,正好一起带过去。” 婆婆和姬晨立刻忙碌起来。 直到晚上七点,我做好了饭菜。婆婆让我先吃,他们加快了收下的速度。 我匆匆扒完饭,婆婆和姬晨还在桌边吃着。姬晨吃完饭就得去送货。我提前吃完,便去整理鱼苗准备装箱,却发现家里没有合适的盖子。 姬晨一边扒饭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去舅妈家借,她家有。” 六、借盖坠落。 我来到马路对面的舅妈家。舅妈一家正在里屋吃饭看电视。我问:“舅妈,盖子放哪儿了?” 舅妈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小繁啊,纸盒子在楼上,你回去喊鑫麻怪来拿吧。”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心里念头转了转:“家翁远在云南,婆婆和姬晨累了一天,还在吃饭,拿个盖子又不是重活,何必再麻烦他跑一趟?自己能做的就多做点吧。起心动念,我又折返回舅妈家。 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架搭在二楼入口的不甚稳固的楼梯,我爬了上去。二楼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一眼看到角落里堆着的盖子,心中一喜,赶紧走过去。 脚下突然一空!我完全不知道,舅妈家这堂屋的二楼,铺的竟是非常薄脆的三合纸板,根本无法承重!惊恐瞬间涌上心头,身体急速下坠!求生的本能让我在电光火石间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旁边一根裸露的横梁!那横梁又圆又滑,根本抓不住!巨大的下坠力量猛地扯脱了我的手! 双脚悬空,身体失控地坠落!先是后背狠狠撞在墙壁尖锐的直角棱线上,“咚!”一声闷响,剧痛瞬间炸开!身体被那棱线狠狠一硌,随即被巨大的惯性反弹出去,重重摔在一楼客厅与里屋之间狭窄的弄堂水泥地上!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似乎都在摇晃。 里屋正吃饭看电视的舅妈一家人被这巨响惊得跳起来。 “什么声音?!”舅妈惊疑不定。 “好像客厅里!”表妹江丹反应最快,立刻冲了出来。客厅空无一人,她疑惑地四下张望。走到弄堂口,低头一看,顿时失声尖叫: “啊——!!!不好了!嫂嫂摔下来了!!江斌!快去喊哥哥!!!” 江丹扑到我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想扶又不敢乱动:“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头部蔓延至全身,意识像风中残烛。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我……我的背……我的头……好痛……好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嫂嫂你别怕,别乱动,我帮你揉揉……”江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无措,她的手刚碰到我的肩膀,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袭来,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亮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