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102,第一百零二章,飒飒寒霜,冷上广东。
一、寒霜启程与心头旧事。
十月底的清晨,霜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大地一片灰白,仿佛随时要飘下雪来。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我和丈夫姬晨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奔赴温暖的广东中山。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枯枝飞速倒退。我裹紧了外套,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跑回了那个令人心悸的七月半。
爷爷当时执意要塞给我七千块钱,我怎么都不肯要——为家里做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更何况,那时我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愧疚。
邻居婶婶无意间提起,出事前那一个礼拜,她家的小狗夜夜一两点朝着我家老屋的路边狂吠,出去看又不见人影……这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那次和姬晨在爷爷家帮忙扯花生时,我们年轻不懂事,偷偷圆了房,坏了房子的风水,才招来了祸事?
这念头让我想起表婶说过舅爷爷家的旧事:表姑姑和姑爷回娘家帮忙挖红薯时没忍住,后来运表叔的老婆就流产了……
原来,女儿女婿在娘家同房,真有这样的忌讳!从那以后,我再不敢有丝毫的放纵。
二、暖冬南行与路痴窘境。
那是2012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十月的白头霜,看着就让人打哆嗦。
姬晨说他在广州待了几年,已经习惯了那边的暖冬。
我也实在畏寒,便动了心思,不如一起去中山父母那儿过冬,正好赶上爸爸的生日。十月二十九日,爸爸生日的前一天,我们踏上了旅程。
从邵阳南出发,火车一路摇晃到广州,再转车到了中山张家边。
我们在壹加壹商场里的“马得利”蛋糕店,提了一个沉甸甸的十二寸蛋糕,又买了些水果。
走出商场,一股暖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家乡的凛冽截然不同。
我立刻觉得身上厚重的棉衣成了累赘,三下五除二脱下来,连同手里的水果袋,一股脑塞到姬晨怀里,带着几分重回故地的雀跃轻快地说:“嗨,终于到张家边了!我在这儿待了好几年呢,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姬晨看着我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笑着问:“这么熟?那现在我们是打车还是走路?”
“走路吧,没多远了,先去我姑姑店里歇歇脚!”我毫不犹豫地领路。
姬晨宠溺又无奈的笑了笑,拖着行李箱跟上:“行,反正行李不用你拿是吧,你带路吧。”
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可刚到一个霓虹闪烁的十字路口,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街道和招牌,我的脚步顿住了,方向感瞬间清零——左边?右边?完全不记得了!
脸上有点发烫,我赶紧转头对姬晨说:“呃…老公!怎么办,我好像记不清了……要不我们还是打车直接去江尾头爸妈那儿吧?”
姬晨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那忍俊不禁的表情,在后来无数个日子里成了他取笑我“路痴还嘴硬”的铁证。
三、蜗居团聚与母亲的不满。
到了爸妈租住的楼下,打电话让他们从四楼下来。
一见到父亲,我立刻扬起笑脸大声说:“祝我的帅哥爸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永远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父母看到我们突然出现,惊喜溢于言表。
三十八岁的父亲确实显年轻,以前我总爱挽着他胳膊逛街,常被误认为是兄妹。
他们租的只是一个单间,我们来的第一晚,爸妈就在地上打了地铺。
第二天一早,父亲立刻在隔壁租了一个月租三百元一个月的小单间,给我们夫妻俩洗澡睡觉用,吃饭则跟着他们一起。
爸妈在中山靠摆地摊谋生,我和姬晨也跟着拿了些生姜、大蒜、红薯之类的,挨着他们的摊子卖点小东西,有时也帮忙卖卖菠萝、香蕉。
姬晨那会儿体质不太好,容易感冒,人也显得有些没精神,懒懒的。
母亲看在眼里,私下对我越来越不满。
只要姬晨不在跟前,她就拉下脸数落我:“别人家女儿嫁人,都是糠萝跳米萝,你倒好,是米萝跳进了糠萝!”
在她口中,姬晨除了脾气好,简直一无是处。
她尤其看不惯姬晨有时喊两三声才慢悠悠应一句,觉得这是不尊重长辈。
她还总拿姬晨的父母和之前的五婶婶比较,抱怨道:“人家五婶以前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跟我聊天,亲家母亲家母喊得多亲热!你看姬晨他爸妈,一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四、照片风波与母女决堤。
冲突在一个下午彻底爆发。那天父亲去进货了,姬晨因为刚来水土不服,感冒没好又去打点滴了——他一感冒就得连着打好几天。
摊子前只有我和母亲。她不知怎么的,竟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我和之前交往过的嗨子特意拍的一张合影。
父亲带到了中山,没想到母亲一直留着,还随身带着!她拿着照片,手指在上面摩挲,一边看一边说:“你看人家家里,多重视你,把你当宝贝!一米七八的大高个,身体结实又能吃苦!你不晓得珍惜!偏要挑个体质这么弱、懒洋洋的!感冒一次就得打几天点滴才能好!你要是当初早点跟人家圆了房,成了定局,人家怎么会打你?又不是发癫……”
“轰”的一声,血压直冲上我的头顶!那晚睡梦中被暴力打醒的惊恐和屈辱瞬间淹没了理智!
那张照片在我眼里,就是耻辱的烙印!我猛地扑过去想抢:“拿来!你还留着这东西干什么!给我!我毁了它!”
母亲死死攥着照片,又气又凶地吼我:“你发什么癫!我留着看看不行吗?回忆一下不行吗?”
“不行!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好回忆的!”
我尖叫起来,“万人宠不如一人懂!弱水三千我只爱姬晨一个!你那么喜欢他,那么怀念他父母的热情,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你让妹妹嫁给他啊!”
我用尽力气夺过照片,掏出随身带的剪刀,当着她的面,发狠地将照片剪得粉碎!
母亲被我彻底激怒了,指着我破口大骂:“你这么黑!这么蠢!人家家里做大生意的!当初都答应好了,你嫁过去就把我们全家都带去XJ做五金批发!我看你就是天生没那个享福的命!活该受穷!”
她一句接一句地骂,翻着旧账,不停地刺激我。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和对母亲势利的不满像火山一样喷发了!我失去了理智,抓起母亲摊位上摆卖的镜子和碗,不管不顾地狠狠摔在地上!“啪啪啪!”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瓷片和玻璃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母亲惊呆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我也崩溃地大哭。
旁边摆摊的小舅舅赶紧跑过来劝架,问姐姐怎么回事。
母亲一边哭一边向小舅舅控诉我的种种“不是”:懒、傻、黑心、不懂事……
后来小舅舅回老家,自然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传开了,说“繁妹子嫁了人,带着老公回娘家蹭吃蹭住,又懒又不懂事”。
五、红包里的观念鸿沟。
母亲的不满似乎永无止境,总念叨姬晨妈妈没给她打过电话。
终于在母亲过小年生日那天,姬晨主动给他妈打了电话,请她打过来祝亲家母生日快乐。
这通电话之后,母亲表面上总算消停了些,没再明着挑姬晨的刺。
但我心里只觉得憋闷,觉得母亲的要求太苛刻。姬晨家两个姐姐出嫁,他妈妈也从没计较过亲家是否热络,常说只要孩子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二姐嫁到内蒙古那么远,所谓的“万里挑一”!
彩礼一万一,并没有给我们打发第一次的彩,我们几个来回车费不止花了一万一,家婆也只是笑着说入乡随俗,随缘就好,只要二姐与姐夫幸福就好。
想着家婆说的话,我忍不住对母亲说:“两个年轻人自己感情好,过得顺心不就行了?又不是跟您过日子,也不是让姬晨他妈跟您过日子!我真不明白您干嘛非得计较这些!”
可那年春节,父母带着弟弟妹妹来给姬晨父母拜年。
来到了市场,那股浓重的腥味和潮湿脏乱的环境,让母亲一进门就阵阵作呕。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她去看了我们睡觉的地方,头顶是用三合板搭的简易棚,灰尘簌簌往下掉,两个人就挤在一张一米三五宽的小床上。
母亲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心疼地说:“我的女儿,你怎么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当天晨爸接苗没回来,吃饭时,晨妈特意请了满怀待客之道的晨舅与舅妈作陪。
临走时,姬晨的母亲按照他们当地的规矩,给了父母和弟弟妹妹每人一个红包,里面是一百二十块钱,寓意“一年一彩”。
送走他们后,邻居曾姨笑着问我:“小繁,你妈头一回来,亲家母打发红包了么?包了多少?”
天真又不懂事的我如实说了:“打发了,一人一百二。我妈看了一眼,又往每个红包里塞了五百块,都给我了。”
曾姨听了,了然似的笑笑:“哦,一百二啊……小江这打发,是把你妈当小孩子看呢,难怪你妈不肯要。”
果然,母亲回去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抱怨和比较。
说大姑家是怎么隆重接待泉哥哥的丈母娘的,又是放鞭炮迎接又是放鞭炮欢送,抱怨姬晨母亲不够热情周到,抱怨晨姐夫也没喊他们,晨的舅舅与舅妈倒还热情些。
她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说明姬晨家根本不重视我这个媳妇。
六、微光下的家常与未完的磨合。
尽管摩擦不断,生活里也并非全是阴霾。
记得有一次,一大家子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电视,放的是《王宝钏与薛平贵》。我顺口就把“钏”字念成了“钗”。
还疑惑地问:“薛平贵是谁啊?我只听说过薛仁贵,这个薛平贵是薛仁贵的兄弟还是后代?”
坐在旁边的家公听了,笑了笑,没有直接纠正我,而是转头轻声对家婆说:“小江,你看小繁,把‘钏’认成‘钗’了,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故事她好像没听过呢?你听过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刚好能听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其实小时候是听妈妈哼唱过几句戏词的,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家公的语气里没有嘲笑,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提醒。
家婆听了也抿嘴笑了笑,一边说着没读多少书的吧,然后也没说什么。
那一刻,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一种普通家庭常有的、略带尴尬却又有些温暖的氛围。
这点点滴滴的细节,像冬日里偶尔透出云层的微光,提醒着我,两个家庭的磨合、观念的碰撞,以及我与母亲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都还远未结束,生活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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