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99,第九十九章,九九水库,通了阴河。

  第一段、阴影与禁忌。   那年夏天,九九水库新砌的坝基和石阶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村里的少年们。水波荡漾,成了放牛娃们天然的乐园。   起初只有男孩子们扑腾,后来,连黄祁村的姑娘们也胆大起来,背着自制的泡沫浮板,在深青色的水面上笨拙地学着凫水。   唯独我,对这片水域敬而远之。   童年的阴影盘踞心头——那年在老屋边浑浊的水坑里呛水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喉咙。   更何况,九九水库是村里出了名的“吃人塘”,老人们说它通着阴河,水青鱼肥,是溺亡的女子们用魂魄在喂养。   我六岁那年,它就吞没过一个洗衣失足的老婆婆。   炎夏再灼人,我也只敢拉着汝玲,躲进村边只及大腿深的水渠里。采些野花揉碎了洒在水面,权当泡个花瓣澡。   上岸后,常溜去土地庙,对着泥塑的神像煞有介事地磕头结拜,再分食些不知谁供奉的果子。   这份自欺欺人的清凉和庙里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是我对抗酷暑和内心恐惧的唯一慰藉。   算命先生一句“防水防火”的批语,在我听来更像是一道紧箍咒,让我对任何深水都避之不及。   在家时,我更是像个严厉的哨兵,绝不允许弟弟妹妹靠近水库一步。   可我未曾料到,黄祁村新长成的这茬女娃,胆气竟如此之盛。   她们放牛牧羊的间隙,竟把新修的水库台阶当成了天然泳池,泡沫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二、梦魇与不安。   时间滑到二零一二年,农历七月。空气里弥漫着焚烧纸钱的特殊气味,中元节近了。   七月十三那晚,远在广东中山的父亲,竟做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梦。他素来少梦,那夜却无比清晰。   一位身着玄黑长袍的老者,面容模糊却声音洪亮,在他耳边急急呼喊:“容春!容春!快起来!快去看你崽慧坨在水库里洗澡,淹倒了!”   父亲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色未明,才五点钟。那梦魇带来的寒意直透骨髓,他再也无法入睡,立刻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睡得迷糊,被铃声惊起:“爸?弟弟妹妹不会下水的,以前我放羊时都有跟她们说过水域的危险所在,从不准他们靠近水库……”   父亲的焦虑却像烧红的铁块,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   七月十四,天刚蒙蒙亮,他又一个电话打给了在家的爷爷,声音沙哑急促地复述了噩梦,千叮万嘱:“爸!昨夜这梦太凶险,千万!千万不准他们这几天去水库洗澡!”   爷爷在电话那头宽慰地笑了笑:“放心,几个细伢子哪会游水?就你屋繁花婆小时候爱在渠里泡花澡。   我晓得利害,等下就跟春花、慧坨和中山港下。”   挂了电话,爷爷便严肃地告诫了三个孩子。慧坨不自在地笑了笑,春花眨着大眼睛保证:“爷爷,我们不会去的,姐姐也不准我们靠近水库。”中山也附和着。   我也放心不下,稍后又给爷爷打了电话确认,爷爷笃定地应承:“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不得准他们去的,都讲好了!。”   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想着下午忙完生意再回去看看。   三、鬼节邀约。   七月十四,鬼门洞开的清晨。九点光景,春花、慧坨、中山和村里的秀秀、美凤结伴去赶集。   乡间小路尘土微扬,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回程路上,竟巧遇了小学同学筱筱。   她比记忆中更显单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筱筱身世特殊,是外乡风尘女子遗弃的孩子,被村里的悦舅奶奶收养,这些年跟着去了邵东读书,趁着暑假中元节回来“送老客”。   几个女孩久别重逢,叽叽喳喳聊着。   凤凤性子最野,看着筱筱便提议:“筱筱,下午我们去九九水库捉螃蟹,洗澡去不?可好玩了!我和春花、秀秀常去,背上泡沫板,沉不下去的!”   筱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犹豫,随即应下:“好啊!我住在彩妹家,你们下午放牛羊经过时,喊我一声。”   凤凤爽快道:“行!春花,你放羊从三妹门口过,记得喊筱筱!”   春花也笑着答应。慧坨被提起小时候乱喊筱筱“老婆”的糗事,羞恼地红了脸。   筱筱倒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还说要带上邻居的小女孩彩妹一起去。空气中,焚烧纸钱的烟味似乎更浓了些。   四、失控的午后。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匆匆吃过午饭,慧坨、中山和春花赶着几只羊往水库边去。   路过彩妹家时,看见筱筱在门口玩,春花扬声喊了一句:“筱筱,你好!”   筱筱抬头回应:“你们这就去放羊啦?凤凤来了没?你们先去,我等凤凤一起!”   春花看到悦老么和彩妹的爷爷奶奶坐在街阶上乘凉,便没再多言,和哥哥弟弟赶着羊群往九九水库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凤凤也兴冲冲地出门,刚走到果子村的十字路口,就被她奶奶提着根细竹棍追了上来:“凤妹子!又野到哪里去?赶紧给我回来摘花生!你爸今日回来,再敢去黄祁村水库耍,看不打断你的腿!”   凤凤的兴致被当头浇灭,悻悻地被奶奶拽了回去。   水库边,慧坨和中山在水里游了一会儿。忽然,一阵怪异的旋风毫无征兆地从水面卷起,带着刺骨的阴凉,直扑两人肚腹。   剧烈的绞痛瞬间袭来,兄弟俩脸色发白,慌忙爬上岸,抱着湿衣服踉踉跄跄跑回了家。   这时刚过一点半。我心里莫名又有些不安,再次拨通爷爷电话:“爷爷,弟弟妹妹在家吧?我下午回来。”   爷爷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在呢在呢!两个弟弟刚从外面玩回来,正帮我扎火纸、包桐子叶粑粑。   春花在看羊,我叮嘱过她不准洗澡,一个人看五只羊,她也洗不成,你忙你的,不用挂着屋里……”   我听了,心里那点不安才勉强按下去:“那好,我明天再回吧。”   殊不知,命运的绞索已然收紧。   五段、漩涡与沉没。   筱筱左等右等不见凤凤,眼看快下午两点了,便拉起彩妹,瞒着长辈偷偷的来到了九九水库边,   到了水库边,两人怯生生的背着泡沫板下了水。   一会儿悦舅奶奶不见孙女,心头火起,一路寻到水库边,拍着大腿高声叫骂起来:“筱妹子!你个化生子!作死啊!在水库里洗澡?快给我滚回来!”   尖利的骂声在空旷的水库上空回荡,惊动了附近田里劳作的几个婶婶。有人搭腔:“悦老么,莫骂得古难听,快去把人喊回来!”   水里的春花和秀秀也赶紧喊:“筱筱,你奶奶来了!快上去!”   筱筱听见奶奶的骂声,又羞又怕,拉着彩妹慌慌张张爬上岸,却不是回家,而是抱起衣服躲进了旁边的山林里。   悦老么气喘吁吁赶到水库边的马路上,只看到春花和秀秀还在水里,厉声问:“春花婆,我筱筱在洗澡没?”   春花忙答:“舅奶奶,筱筱没在,早走噶了!”   悦舅奶奶不甘心,又对着山林方向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看到人影,才悻悻地转身回家。   山林里,筱筱听着奶奶的骂声远去,周围安静下来。她看着阳光下诱人的水面,犹豫了一下,对彩妹说:“奶奶走了,我们再下去玩会儿吧。”   两个孩子重新背上泡沫板,又悄悄溜回了水里。四个女孩扶着冰凉的石头台阶,小心翼翼地踢着水花。   忽然,又是一阵阴冷的怪风打着旋儿吹过水面,比刚才更急更冷。岸边的牛羊受了惊,不安地走动起来,渐渐脱离了视线。   “糟了!牛羊跑了!”秀秀惊呼,“春花,我们快上岸找找!”   两人急忙爬上岸穿衣服。春花不忘回头喊:“筱筱,彩妹,你们别乱走,别去深水,也快点上来!”   筱筱应着:“好,你们去吧,我带三妹玩会儿就上来。”   她们的目光追随着牛羊跑远的方向,消失在祁家排的山坡后。   就在这短暂的疏忽间,水中央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激烈的扑水声!不知怎么,彩妹和筱筱竟脱离了台阶,陷在了水库中央的漩涡里!   小小的身影在浑浊的绿水中绝望地挣扎、沉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里那个寡言少语的老光棍“几古”,恰好去镇上买东西路过。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甩掉脚上的破胶鞋,扯下汗衫,像颗炮弹般猛地扎进水里!他奋力游向离岸稍近、扑腾得更厉害的小彩妹,一把揪住她散乱湿滑的头发,用尽力气把她往岸上拖。   冰冷的湖水呛得彩妹剧烈咳嗽。几古把她往岸上泥地一推,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转身,瞪大眼睛搜寻筱筱。   水面,只剩下几个破裂的气泡和一圈圈绝望扩散的涟漪。   人,不见了。浑浊的深水之下,只有一片死寂的墨绿。   六、余波与宿命。   后来,从惊魂未定、发着高烧的彩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们拼凑出了那致命的几分钟:先是十岁的彩妹脚下一滑,陷进了台阶下方隐秘的淤泥坑里。   十四岁的筱筱情急之下伸手去拉,费了好大劲才把彩妹扯回台阶边。   筱筱惊魂未定,想蹲在浅水处洗掉脚上的污泥,不料脚下湿滑的苔藓让她再次仰面摔倒,瞬间被深水和淤泥吞噬!   彩妹见状,又本能地去拉姐姐的手……两个孩子互相拉扯、挣扎,最终一同被那无形的力量拖离了台阶,卷向了冰冷的深渊。   而筱筱最终沉没的那片水域,那岸边的泥土里,正埋着几年前同样是溺亡的另一个小女孩——茜儿。   她们的身世惊人地相似:都是被母亲遗弃的孩子,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和优异的成绩。   村里人窃窃私语,说前两年,姚家铺一个叫周千生的老和尚就曾预言,这片地方水气太重,近几年怕是要收走好几个水灵灵的女娃。   果然,茜儿之后,邻村的张家冲水库、下边大岩头水库也接连有年轻女孩溺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据说在茜儿出事前的一个月,住在水库边的一位老奶奶,常在晨昏雾霭时分,看见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影子在塘边徘徊,走近了却又空无一人。   我听着这些传言,看着平静得近乎残忍的水面,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和无力。   那些算命的话、老人的警告、父亲的噩梦、诡异的怪风……所有征兆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终究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有时候,我在心里沉思,或许,对于筱筱和茜儿这样像水草般飘零的生命,这片幽深的水域并非地狱,而是命运早早为她们选定的、冰冷的归途?   那“通了阴河”的传说,此刻听起来不再是无稽之谈,更像是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她们的消失,带走了水面上最后一点泡沫的亮光,只留下无尽的寒意和那个夏天怎么也散不去的纸钱灰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