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36,第三十六章,蜡烛滴泪,燃烧预言。
一、裂痕与冲击。
第二天清晨,空气仿佛凝固着昨夜的秘密,梦拖着灌铅般的步子找到我,眼圈下晕着不自然的红痕。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进狭小的洗手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寂静中,她猛地撩起裙摆——一道刺目的破洞,赫然撕裂在薄薄的黑色丝袜上,如同她此刻破碎的眼神。
她的声音沙哑,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砂纸,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兰……他哄着我,半推半就……”
我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懵了,一股酸涩的洪流猛地冲上喉咙:“你……你是说……他……你们已经……?”
她颓然放下裙摆,眼神失焦地望向虚空,嘴角试图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却僵硬地向下撇着,那笑容凄凉得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呵!”她短促地嗤笑一声,“不就是一层膜吗?给谁……不都一样?”
“这……这怎么能一样?!”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女孩子的第一次,难道不该留给自己最爱的人吗?你心里装的,明明是杰啊!”
梦的干脆洒脱,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向我深信不疑的少女信条,基石瞬间布满裂痕。
二、错位的亲昵。
陶凌似乎急于巩固某种“战果”,又带着我们去了他外婆家。他围在梦的身边,一口一个清脆响亮的“舅妈”,叫得无比自然,仿佛梦早已是他们家板上钉钉的一员。
更让我瞠目的是,梦竟也顺从地搬进了子伟家,甚至改口称呼陶凌的外婆为“妈妈”,那份融入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慌。
当陶凌的大舅舅和舅妈踏进家门时,梦立刻换了称呼,甜甜地叫着“哥哥”、“嫂嫂”。
我迟疑着,还是礼貌地喊了“叔叔”、“阿姨”。陶凌的外婆却热情地一把拉住我的手,满脸笑意:“呃,繁花!你是凌凌的女朋友了,竟然称呼我为外婆,应该也跟着叫大舅、舅妈才对!”
戏剧性的是,这位大舅妈曾是我村里的远房表亲的未婚妻!早些年,她常带着一位好姐妹找我祖母为其姐妹说媒,那时我也叫她舅妈。兜兜转转,这称呼竟以如此奇妙的方式重逢。
她目光在我和梦青春洋溢的脸上流转,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记得你,你是菲菲这么大的时候,你就喊我喊舅妈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她似乎很享受我们的年轻活力,转头就吩咐自己十岁的小女儿菲菲喊我们“婶娘”和“嫂子”。
一时间,“舅妈”、“婶娘”、“嫂子”的称呼在屋子里乱飞,交织出一种既热闹又令人恍惚的错位感,像一出急转直下的荒诞剧。
三、归途的试探。
下午,心底那份不安和混乱驱使着我,执意让陶凌送我回家。归途是漫长的寂静,积雪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他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热度,试探着开口:“你看,梦认识我舅舅才几天?舅妈都叫上了,人也住过去了。你呢……兰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
他灼灼的目光像无形的绳索缠绕过来,“今晚……别回去了,好吗?”
刹那间,梦空洞的眼神、丝袜上那个刺眼的破洞、他小舅舅那“霸王硬上弓”的传闻,还有昨夜他背我踏雪归来时传递的坚实温暖……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
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摇头,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送我回家。”
当我的目光触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到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混合着欲望与期待的火焰时,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绝望而清晰地呐喊——这颗心,早已在那些风雪交加的相拥夜晚,不管不顾地、彻底地沦陷。
四、坚守与暗流。
任凭他如何软语温存,甜言蜜语编织成网,我依然坚持让他送我回到了那个路口。身体回来了,心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遗落在他滚烫的胸膛。
而梦在子伟家的日子,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竟也催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住了几天后,她说想我了,便央求子伟送她过来。
那天晚上,子伟也一同踏进了我家门槛。灶膛里跳跃着温暖的火光,映着围坐众人的脸。
爷爷奶奶早因上次的“打架风波”得知孙女在恋爱,这段始于网络的恋情,竟也得到了父亲的默许——家人只盼着我嫁得近些便好。
祖母目光复杂地在我们几个年轻人身上流转,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祖父则饶有兴致地与子伟攀谈起来,问起了他的辈分。得知他是“百”字辈,按子姓宗谱推算,竟与我们同出一脉,他家竟也是从地田冲移民到菜花冲的!
祖母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说她嫡亲的姑姑当年正是嫁到了菜花冲。当子伟报出他父亲的名字,祖母细细一捋,两家竟是拐着弯的熟识本家!这意外的宗亲联系,让空气一时变得微妙而热络。
夜渐深,梦自然留宿我家。子伟竟也顺势想留下,祖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紧锁。
想着寒冷的冬天黑路滑,心软的祖母竟答应了:“都是熟人,陶梦和你睡一屋,子伟则去和两个弟弟挤一个房间就好。
五、玄乎的十字路口。
子伟打电话让陶凌将他手机送过来,我、梦,还有焦急的子伟——漫步走向十字路口等着。
就在我们伸长脖子张望,几乎要看到陶凌车灯光晕的刹那,毫无预兆地一股妖风平地而起!
那风来得邪门,仿佛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劈头盖脸呼啸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更要命的是,几乎是风起的同时,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瞬间吞噬了整个十字路口!
刚才还隐约可见的道路轮廓、远处的树影,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陶凌?”子伟第一个喊出声,声音在浓雾中显得闷闷的,传不出多远。一种强烈的不安围绕着我们。
“快,打电话!”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俩同时掏出手机,手指带着慌乱戳向陶凌的号码,按下拨打键。
二部手机,二个不同的界面,却上演着同样诡异的戏码——听筒里只有一串短促空洞的忙音,随即自动挂断!
屏幕上那个代表信号的图标,此刻清晰地显示着一片空白,没有服务!一丝信号都没有!
仿佛这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还彻底切断了我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而在浓雾笼罩的十字路口的另一头,陶凌的遭遇同样惊悚。他的摩托车前轮刚压到十字路口的槐树边,摩托上的手机屏幕就毫无征兆地瞬间熄灭!
他下意识地掏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到的同样是一片死寂的冰冷。按亮屏幕?毫无反应!重启?徒劳无功!
“搞什么鬼?!”他低骂一声,捏紧刹车。就在车停稳的瞬间,引擎竟也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火!不是没油,不是卡壳,就是毫无道理地、彻底地死了。
绝对的死寂和浓雾一起将他吞噬。他惊起一身冷汗,拧钥匙踩启动杆,动作一次比一次粗暴。启动马达只发出干涩、无力的“咔哒…咔哒…”声,在浓得令人窒息的雾气中空洞地回响。
每一次踩踏,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都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咬着牙,发了狠似的连踩了十几下,脚踝都震得发麻,那引擎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喉咙,顽固地沉默着,连半点火星都不肯冒。
时间在这片诡异的浓雾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我们在路口边缘焦虑地踱步,被冰冷的雾气和更深的不安包裹,徒劳地一遍遍尝试着那永远拨不出去的电话。
大约煎熬了二十分钟,那浓雾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毫无征兆地开始急速消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扯开了幕布。道路、树影、远处的灯火,重新清晰地显露出来。
几乎就在浓雾散尽的同一刻,路口那头传来一阵暴躁而连贯的引擎轰鸣!是陶凌!
昏黄的车灯重新亮起,穿透残留的薄雾,照见他略显苍白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脸。
我望着重新清晰的十字路口中心,心脏还在为刚才的经历狂跳不止。一个尘封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就讲过:这个不起眼的十字路口,是我们方圆十几里地界上,阴气最重、最“不干净”的地方。
过往的种种怪谈,此刻伴随着尚未散尽的寒意,无比真实地涌上心头。那二十分钟的浓雾隔绝与通讯中断,绝非偶然。一股凉意,从脚底板悄然升起。
六、守夜与不祥的谶语。
夜深人静,堂屋像一道冰冷的界河,将我们隔开。隔壁弟弟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子伟辗转反侧的声响,像困兽的躁动。
临睡前,爷爷特意将我叫到跟前,面容异常严肃,压低声音叮嘱:“听着,你两个弟弟都还没长大,还没娶媳妇!这房间,就是姑姑回娘家,也不能和姑父同床!你给我盯紧了!”
守定家宅暖与床,
福荫方得子孙昌。
烛泪灼胶成秽迹,
朝露情缘不久长。
无奈之下,我只好陪着心神不定的梦,点起一支蜡烛,走到弟弟们的房门口。
昏黄的烛光下,梦蹲在子伟的床边,两人隔着那层薄薄的蚊帐,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脸几乎贴在纱帐上,低声诉说着缠绵的情话。
我则像个尽职的看守,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冰冷的板凳上。烛火摇曳,映着他们依偎的剪影。困意袭来,哈欠连连。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我支撑不住,独自回房睡下,朦胧间,似乎听到隔壁那絮絮的低语声渐渐平息。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我第一时间冲到了弟弟房间——,陶梦蹲趴在床边挨着子伟睡着了,他俩的手却紧紧相牵,昨夜那支遗忘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燃到尽头。
滚烫的蜡泪像失控的熔岩,汹涌流淌下来,正下方叠放着的十几把红色塑料胶凳遭了殃!好几把凳子扭曲变形、粘连塌陷。
这时的祖母刚好赶来,我推醒一旁的陶梦,祖母看着被蜡滴胶的凳子,透着一丝忧虑的叹息,一边摇了摇头:“蜡燃胶凳烛滴泪……蜡烛滴泪一滩泥啊……你们这几个呀……怕是……难得成哟……”
那叹息声与昨晚的浓雾,裹挟着宿命般的不祥,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幽幽回荡,久久不散。
仿佛一句来自幽冥的谶语,给这段炽热、混乱又充满变数的青春恋曲,蒙上了一层再也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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