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29,第二十九章,不忍争吵,回归湖南。

  一、藏匿的心愿。   省吃俭用攒零花,   心锁日记藏牵挂。   欲奉祖母慰辛劳,   哪料窃影暗吞霞。   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汗水与克制。父亲麻将赢的“彩头”,早餐抠出的钢镚儿,都被我视若珍宝,层层包裹,锁进粉色日记本的密码夹层里。   八百多元,对十四五岁的我,是笔巨款。它蜷缩在纸页间,承载着滚烫的愿望——年底悄悄塞给奶奶,想象她惊喜的笑容。   母亲也有秘密,五千元深藏床底菜坛。我们租住的小屋,墙壁单薄,门锁老旧,小偷的阴影早已窥伺。   二零零九年夏夜,我踩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回到租屋。推开虚掩的门,迎接我的是翻箱倒柜的狼藉。妈妈的坛子倒在床边,空空如也。颤抖的手摸向枕边日记本——密码锁被粗暴撬开,夹层撕裂,八百多元连同那份隐秘的孝心,荡然无存。冰冷的绝望爬上脊椎。   那个夏天,白日洗衣做饭,夜晚踩三轮穿行夜市与孤寂的疲惫,都化作了更深的无力。等待父母收摊的时间格外漫长,路灯下壁虎灵巧的身影是这孤寂深夜里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动态风景,陪伴我等待那熟悉的鸣笛声。   二、流言的毒刺与灼心的羞耻。   等待父母收摊的时光,巷口路灯成了避难所。壁虎专注的灵动,暂时屏蔽内心的空洞。然而,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声音来自母亲的摊位。   每当夜市冷清,母亲的大嗓门便成了“招牌”。她与舅妈阿霞及邻近老板娘围坐,如同乡村秘闻发布会。那些被她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传播的故事,裹挟着粗鄙不堪的字眼,毫无遮拦地炸开在空气里。   她详细讲述着六岁时曾寄住奶奶家的那位堂叔前妻——叔叔如何连哄带骗将她弄到手,生下女儿后又如何被更“优秀”的女人取代,被弃如敝履。“还有那谁谁家的婆娘,啧啧,跟村东头的木匠钻草垛子,被人家汉子抓了个正着……”   母亲眉飞色舞,将捕风捉影的之事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亲临其境。那些露骨的细节、刻薄的评判,像淬了毒的针,旁若无人地扎进我的耳膜,刺入我毫无防备的心里。   舅妈阿霞有时会面露尴尬,低声提醒:“姐姐,小声点,孩子在这呢,不小了……”这提醒却如同火上浇油,母亲反而变本加厉,声音陡然拔高:“没什么!聪明人听了不该听的,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每次听到这些,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便从脖颈直冲头顶,我面红耳赤,混杂着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病态的好奇心,在胸腔里翻搅。   终于有一次,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冲着母亲吼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说这些?你不知道这会影响我吗?”   回应我的是母亲瞬间竖起的眉毛和更尖酸刻薄的叱骂:“你个黑货!叫什么叫!你是个聪明人该听的听,大人说话小孩听不得就到一边去,左耳进右耳出懂不懂?”   母亲这般理直气壮的暴怒模样,我竟无言以对。   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日复一日地灼烧着我敏感脆弱的自尊,留下看不见却痛彻心扉的烙印。   三、禁令与依恋的枷锁。   与母亲的水火不容日益加剧,去小姑店铺帮忙成了喘息。小姑独立果敢,经营小店,言谈举止从容优雅,是另一种人生的微光。   然而这微光很快被父亲雷霆之怒扑灭。一个常来店里的阳光福建男孩,偶尔帮我搬货,闲聊几句,眼神清澈友善。这份懵懂好感,却触碰了父亲最敏感的神经。   那天收摊回家,气氛沉闷。刚进门,父亲猛地转身,眼神如刀:“说!是不是有个福建仔在追你?”不等回答,宣判已如冰雹砸下:“我告诉你!敢谈邵阳以外的男子,父女情分立刻断绝!休想踏进家门一步!敢回来?拿扫帚赶你出去!”   我喉咙发紧,强作平静:“爸,没有的事。我不喜欢外地的。”   父亲目光锐利,搬出同乡江姓父亲的例子威慑:女儿私奔,父亲烧光其物,严禁家人联系;女儿探病母被村口驱逐;妻子偷偷联系女儿遭打,后来妻子病逝,母女未得相见……“不信?问你奶奶!敢谈外地的,见他一次打一次!要么打残他,要么永远没你这个女儿!说到做到!”   对父亲的依恋与恐惧,瞬间化成冰冷枷锁。从此,任何外地男孩的善意,都被我仓惶躲闪。心中微弱的自我彻底掐灭,只剩下信念:婚姻,只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无形牢笼,更令人绝望。   四、新年的耳光与泪雨。   那年寒冬正月初二,小姑父四十寿宴。行至半途,母亲忽停步撅嘴:“不想去了,脚疼,没意思。”   父亲陪笑哄劝:“大过年的,又是姐夫生日,不去不好看。”我也附和。母亲变本加厉,索性在车流中停下,娇嗔:“你背我过去!背我就去!”   父亲为难:“这么多人看着呢,我牵你。”伸手想拉。母亲不依不饶,非要在马路中央让父亲背。这刺眼一幕,瞬间点燃我积压已久的厌恶与怒火!童年她肆无忌惮当面向父亲撒娇索吻的场景闪现,混合不堪流言,形成排山倒海的恶心。   恋父情结与恨母情绪激烈冲撞。我冲上前,决绝地狠狠扯开父亲的手,大喊:“爸!别理她!她爱去不去!”   母亲勃然大怒,食指戳向我鼻尖:“你个黑心肝的黑货!硬是黑得可以!爸妈牵个手你也看不顺眼?丑人多作怪!你这臭脾气,跟你那醋海翻波的奶奶如出一辙!变本加厉!”   她翻旧账控诉当年坐月子父亲帮她捉虱子,祖母如何妒火中烧宣扬“儿子忘了娘”……   更心寒的是,父亲皱眉责备:“兰妹子,你这就不对了,妈妈没惹你……”   委屈如滔天巨浪淹没理智。“没人理解我!永远都没有!”脑中轰然炸响。我泪眼婆娑,不顾新年体面,转身就跑,逃离窒息的难堪。   寒风刮在湿漉脸上如刀在割。更不敢新年带着眼泪来到小姑家拜年贺寿,躲进对面幽暗肮脏的小巷,像惊弓之鸟蜷缩冰冷墙角。   隔着马路,小姑店里灯光温暖。我看见父母进去,母亲穿透力的声音传来:“姐姐,看见我家那个黑货没?说她两句就赌气跑了!”   姑父不悦仗义执言:“淑媛啊,女儿这么大,动不动‘黑货’‘傻货’地骂,多伤自尊!今天还是大年初二啊!”   小姑无奈:“少骂两句…没见兰兰过来,等下找找吧。   每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耳朵,钉在心上。姑父的话字字说中痛处。望着透出温暖光线的店门,积蓄的泪水再次决堤。在这个团圆喜庆的日子,所谓的“家”里,我痛彻心扉地感受到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一个随时被母亲用最恶毒语言攻击的“黑货”。   五、逃离的羽翼与刹那的反叛。   家庭的压抑如不断收紧的绳索,令人窒息绝望。五月的风带来田野气息,也带来逃离决心。   “爸,妈,我想爷爷奶奶了,想回老家住段时间。”我尽量平静。父亲审视片刻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忧心忡忡,怕我年少无知远嫁,更怕我回去寻找心底的名字——子小龙。他曾疾言厉色警告:“别忘了你也姓子!方圆几十里子姓同宗!敢动歪心思试试!”   回乡成了唯一出口,可老家非净土,父亲早已电话遥控奶奶给我张罗相亲。奶奶念叨“女大当嫁”、“十五六岁最好挑”。   十五岁的我,对婚姻只有本能抗拒和迷茫,相亲就像场闹剧。为躲避,我整日流连邻镇烟雾缭绕、充满泡面味的网吧。   一天走出网吧,夕阳染金街道。一个长发及腰、背影婀娜的女孩独自漫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百无聊赖。   亲近美好事物的本能驱使我上前轻拍她肩:“嗨!我叫子兰。可以认识一下吗?你长发飘飘真美。”   她转身打量,漂亮眼睛闪过一丝惊讶,漾开笑容:“你好呀!当然可以!”   她叫小燕子,厌倦读书正逃课。我如遇知音:“你不想读书,我不想相亲,正好!一起玩?”   小燕子欣然应允。两个一见如故的女孩沿乡间小路信步,有说不完的话。走到半路,她问:“兰姐姐,去哪儿玩?”   我开心挽她胳膊:“去我家!奶奶肯定喜欢你!”果然,嘴甜人美的小燕子让奶奶古道热肠,拿出了祖母认为最拿的出手的零食。   第二天,小燕子带我“混”进她的凤子学校,谎称我是“表姐”。认识了她好友晴、梅、欣。   我升级为“兰姐”,青春叛逆如脱缰野马。上午我带着她们逃课,买了一箱冰啤躲后山小树林。   几口苦涩下肚,大家佯装醉意玩“真心话”,懵懂心事脱口而出。轮到我,在姐妹们鼓励下,心底名字冲口而出:“我…喜欢过初中的子小龙。”闭着眼睛说完,只觉脸颊滚烫,如卸包袱。   下午“壮举”更离经叛道,路过废弃池塘,见几个男生扑腾洗澡,衣服丢在岸边。   恶作剧念头鬼使神差冒出,我们五个女孩蹑手蹑脚靠近,一哄而上抓起他们的衣裤鞋袜,嘻嘻哈哈扔进浑水、抛向泥岸、丢进草丛……   水中的男生气急败坏、进退维谷的狼狈样,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报复般的快感激荡。   夜晚转战网吧通宵,小燕子男友敏带朋友买来更多啤酒。下午酒劲未消,我滴酒未沾,独坐角落电脑前,将对子小龙纠缠不清、苦涩甜蜜的思绪,一字字敲进闪烁文档。   她们很快喝得东倒西歪,被敏扶到楼上出租屋休息,房间狭小混乱,烟味汗味弥漫。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在角落小床上酣然入梦,发出鼾声。   看着昏暗灯光下熟睡的脸,遥远记忆闪现——小时候跟舅舅去邵东,他朋友也这样呼呼大睡,年幼的我曾恶作剧扇他一巴掌,那人浑然不觉!   冒险与恶作剧冲动再次蠢蠢欲动。我屏息,如猫般小心举起右手,对着毫无防备的脸颊,带着紧张兴奋,啪!”的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心提到嗓子眼,睁大眼睛看着,就想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喝醉的男孩都是打不醒的,只见他咂咂嘴翻个身又继续沉睡。   那一刻,一种幼稚、纯粹、带着强烈叛逆的快意,如稍纵即逝的羽翼,掠过我被层层束缚的心尖。在这混乱压抑的青春里,这微不足道的恶作剧,竟成了短暂而珍贵的自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