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16,第十六章,祖母外出,冬意寒凉。

  一、暖光与寒冬重现。   霜打娇花又啸风,   金秋过尽现寒冬。   只因阴暗光一抹,   二十余年记心中。   九岁那年的冬天,凛冽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父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开往广东的班车扬起的尘土里,带走了祖母温软的怀抱和弟妹稚嫩的喧闹。   偌大的老屋便只剩下我与沉默寡言的祖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遗弃感。   往昔在祖母羽翼下的无忧无虑骤然终结。洗碗扫地、烧火煮饭、切剁猪草、浆洗衣物、放牧羊群……生活的重担毫无预兆地压在了我稚嫩的肩上。我咬着牙笨拙学习,像寒风中被迫挺直的小草。三只山羊成了放学后形影不离的伙伴。   然而,命运的考验总在不经意间降临。一个寻常的下午,饥饿的公羊一出栏便如脱缰野马般狂奔。我奋力拉扯绳索,它猛地停步转身,低垂尖角,势如破竹般朝我腹部狠狠撞来!   小小的身体被顶得腾空而起,又重重摔落,被尖角顶着滑行。钻心的疼痛让我撕心裂肺痛哭。   刻骨铭心的是,近在咫尺的祖父目睹了这一切。他没有上前扶起蜷缩在地的我,没有一句安慰。   他只是站着,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失望,怒气冲冲甩下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么大了连个羊都牵不住!”那声音像冰锥,刺穿了脆弱的神经。被羊角顶撞的痛楚,远不及这言语的寒意。   二、巴掌与暗夜惊魂。   生活的鞭子并未停歇。清晨的灶房是另一个战场。土灶一边煮着猪食,热气蒸腾;另一边祖父炒菜。干燥的茅草碎屑需时刻添续。   那天,村里一位婶婶正与祖父商量事情。我手忙脚乱照顾两个灶膛的火势。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痛瞬间炸开。   祖父当着婶婶的面,毫不留情责骂:“你这么大了,十岁了连个火都不会烧!”   婶婶尴尬别过脸。那一巴掌,响亮得抽走了所有力气和自尊。脸颊的灼痛远不及内心的羞耻冰凉。泪水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对祖母的思念排山倒海般涌来。   类似因小事招致的打骂,在祖母离家的这一年里屡见不鲜,大多已模糊。唯独被羊顶撞后的冷语和灶边这当众的一巴掌,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钎,深烙记忆。   前者是至亲危难时的冷漠苛责,后者是尊严扫地的公开轻视。这些阴影,如同冬日凝结的霜花,悄然渗透,成为日后倔强敏感、甚至孤僻的种子。   祖母在时,夜晚是安眠的港湾。如今,我独自睡在隔着一个空旷堂屋的小厢房。每逢噩梦惊醒,无尽的黑暗与恐惧包裹。不敢睁眼,只能瑟瑟发抖用被子蒙住头,直到憋闷得大汗淋漓,几近窒息。   那重复的梦魇如同鬼魅:胸口被千斤巨石压住,嘶喊无声,动弹不得;或是从云端万劫不复地坠落。那魂飞魄散的失重感,二十多年后仍会在深夜不期而至。   三、寒冬暖阳与不公的课堂。   好有好报,坏有坏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这古老的箴言,支撑着年幼的我。然而,三年级的冬天彻骨寒冷。爷爷拮据,从不给我分文零花钱。作业本、圆珠笔,几乎仰仗同学接济,尤其是善良的杏,她的善良如雪中送炭温暖了饥寒交迫的岁月。   十月的一天,寒气砭骨,天空飘起霏霏细雨。我穿着单薄旧衣和破旧布鞋。冰冷的雨水无情渗透衣物,打湿头发。瑟瑟缩缩、浑身湿透走进教室时,被正要上课的陶老师看在眼里——他是教过我二年级数学的慈祥长者。   他脚步一顿,眼中带着怜悯,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带着一件厚实男童棉衣、一双靴子和一把油纸伞匆匆返回。   他径直走到我课桌前,将衣物轻轻放下,声音和蔼:“汝繁花,怎么淋成这样?穿得这么单薄,鞋子都湿透了!快把这衣服加上,赶紧回家换了干衣服鞋子再来上课,别感冒了。”   那一刻,脸颊滚烫如火,羞愧得抬不起头。内心翻江倒海——就在前一年,我还曾无知顶撞甚至辱骂过这位仁厚的老师!他不仅没记恨,反在我最需要时伸出了最温暖的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古语,从未如此清晰有力地撞击心房。   心若良善,必有福报。这束穿透阴霾的阳光,在灵魂深处刻下感恩印记。多年后,这份恩情化为行动:试图将妹妹介绍给他的孙子;当他的孙子生意捉襟见肘时,我毫不犹豫借出一万元相助。只为报答当年那件棉衣所承载的、足以照亮寒冬的慈悲。   四、讲台前的屈辱与反抗。   就读小学六七年,这年有甜也有酸。好师心善如春暖,坏人凉薄似冬寒。   ——这朴素的诗句,勾勒出我三年级生活的两极。与陶老师的暖阳相对的,是那位嗜牌如命的微胖数学代课老师。   那天导火索源于语文作业。我仗着写字快,先替两个同学写了,自己的却空空如也。数学课上,按捺不住,偷偷拿出语文本,和同桌汝翠在课桌下赶工。很快被讲台上的胖老师发现。   他板着脸走来,一把夺过我和翠的本子。翻看翠的本子,眉头没皱便还给她。   目光落到我的本子上,脸色瞬间阴沉。他将我的本子重重摔在讲台上。   接着用居高临下、区别对待的眼神示意汝翠站起,似乎想训斥,最终却挥挥手让她坐下。   可他那冰冷针对的目光锁定了我,声音陡然拔高,盛气凌人:“汝繁花!你给我站到讲台边来!”   凭什么?两人同时犯错,只罚我一个?倔强不屈的怒火腾起。我身体钉在座位上,纹丝未动。   见我公然违抗,他恼羞成怒,抄起粉笔头朝着这边掷来,粉笔擦过鼻尖。“喊你呢!聋了吗?!”   我哼笑出声,依然没动,他走了过来,提起我的手臂,也因我太过倔强、整个课桌都移了位,书本一本本散落在地上,   他提起我从一本本书本上踏过,我的尊严在此刻也破碎了一地……   提到讲台前面的角落边:“你给我跪着!”   我有所不解对视着他,是那么的倔强,眼神坚定的样子告诉他我不屈服。   可恶三胖子用他那穿着皮鞋的脚尖踢我小腿弯,硬生生的一边一脚,踢得我眼泪双流。我被他踢跪了下去。   他踢完我后,一脸不屑的愤怒责嚷,并罚我跪到下课为为止!”   同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鸦雀无声,整个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变得沉重。   下课的铃声如同大赦。几个女同学蜂拥而上,将摇摇欲坠的我搀扶起。好友妍妍关切道:“繁花,你还好吗?”   我哭得双眼红肿,摇了摇头:“还好……今天的事,我一定会记得!”   红着眼睛回到座位上的我,翻开作文本的封面写下了十六个字,境差草灭,唯它占鳌,傲骨人掌,漠中含笑。   后来,同桌汝翠吞吞吐吐道出残酷真相:他不罚她,只因她喊他“表叔父”。这明目张胆的不公,让伤口鲜血淋漓。   放学回家,祖父看到红肿的双眼,随口问:“哭什么?”我咬紧嘴唇,选择了沉默。深知他胆小怕事,告诉他也无用。   那堂课,如同深可见骨的伤疤。从此,数学课心如止水。他站在讲台唾沫横飞,我的思绪便飞向远方。不吵不闹,沉默发呆,筑起隔绝的高墙。只有语文课是净土。那一学期,数学成绩从95分一落千丈至27分;语文,却拿了全班第一。   现在回忆起这道伤疤,依然止不住激动的泪水……   焦虑、惶恐、不安,我的性格在这一学期展现的淋漓尽致。   五、寒冬的孤独与管控。   这个冬天好冷,爷爷因为难砍柴,不让我勤梳洗,他总是说什么三个月不洗澡,保得元气到,一天一洗澡,身体就会差的不得了,洗衣服也只能用冷水洗。   每天放学回来要用冷水洗红薯切碎煮好喂猪,一个冬天下来,双手全是冻疮。   天越冷,就越可怜,十月底爷爷将羊卖了,下雪的时候,他总是到院子打牌,也不知道会在谁家,我放学回来没有开门的钥匙,也找不到爷爷,又冷又饿,好几次坐在门口哭。   有一次表弟的祖母路过家门前,看到我在哭,马上将我领到她家吃饭,她一边热饭一边关心的对我说:“繁妹子,你都这么大了,不要饿肚子,以后如果你爷爷不在家的时候,就跟明明表弟来我家吃饭。”   这件事表弟祖母说了爷爷:“亲家你呀,连孙女吃不吃都不顾,只知道去打牌。”   祖父就等我放学回来,每次一放学到家,祖父见我回来就出去了,吩咐我别乱出去玩,让我吃完饭在家写作业守家。   这样的环境下,让我感觉不到安全感,每天晚上一个人入睡,听闻一丝风吹草动就会心绪不宁。   这一年冬天的风,是那么的刺骨,独自面对黑暗是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