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 015，第十五章，赔礼道歉，忍辱求全。

　　一、无可奈何的被迫。　　父亲带着妹妹风尘仆仆归家不过三日，本应是团聚的温馨，却被邻里旧怨的阴云骤然笼罩。祖母在家乡这一年半，与邻居汝翔家摩擦不断，口角频频。　　父亲向来孝顺，不忍母亲在家受气，小姑便建议将祖母和年幼的弟妹一同接去广东照料，只留我随祖父在家读书。　　就在父亲归家第三日，邻居汝翔便带着他那四个儿子，气势汹汹登门问罪。他们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家儿子曾上门欲对祖母动手的恶行，也不说掀翻我家荷塘矿的劣迹，只揪住一件陈年旧事大做文章。　　汝翔言之凿凿，声称某日他只是扛着锄头从路上走过，迎面遇见的祖母却无缘无故破口大骂他为“恶人”。他的儿子们群情激愤，觉得父亲平白无故受辱，那有这样的世情与道理。　　他们围着我父亲，七嘴八舌，软硬兼施：“容春呀，你看这事，老人家走路没招谁没惹谁，就被骂恶人，这没道理嘛！” 　　“就是！看在两家孩子一直玩得好，又是多年老邻居的份上，你劝劝你娘让你娘赔个礼、道个歉，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还是好邻居！”言辞间看似寻求和解。　　二、权衡利弊与屈辱求和。　　父亲面对汝翔父子人多势众的阵仗，眉头紧锁，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父亲，又想到自己即将带母亲南下，只留下向来忠厚老实的祖父和我这个半大丫头在家。　　若今日不遂了他们家的意，待他们去了广东，这孤儿寡老，如何抵挡得了他那可能的寻衅滋事？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目前的情况明显里就是自家势弱。　　思虑再三，父亲辗转反侧。他拿起电话，与几位亲朋低声商议。最终，一个“忍”字浮上心头。“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了祖父和我在家能得片刻安宁，父亲万般无奈只得答应赔礼和好。这份妥协，充满了寄人篱下的苦涩。　　忍让皆因身处弱，　　欺凌每仗势为强。　　善良自古多遭侮，　　家国皆原俱此伤。　　三、鞭炮烟火下的低头。　　两天后的清晨，约莫八九点钟光景。父亲带着我和祖母，来到汝翔家门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父亲点燃了早已备好的两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箱箱礼花烟火也被点燃，五彩缤纷的火光在空中绚烂绽放，硝烟弥漫，与这“和解”氛围格格不入。　　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呛人的硝烟中，我们三人走进汝翔家。堂屋里，汝翔夫妇正端坐堂上，俨然一副兴师问罪后等待赔罪的姿态。旁边还坐着几位被请来“见证”的村中长者。桌上茶水已备，热气袅袅。　　父亲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忙不迭地掏出香烟，毕恭毕敬地给在座的各位长者，一一敬烟点火。　　他又亲手提起茶壶，小心翼翼地倒满一杯热茶，双手恭恭敬敬地捧到汝翔面前，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老叔，我替我娘那天无心之言，给您老认个错，说句对不起！您老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以后两家和好，望您多多包涵……” 　　汝翔抬眼，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墙边的祖母，并未立刻伸手去接父亲双手递在他面前的茶。　　祖母靠在墙边，面色铁青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无奈：“老兄台也，那天骂你恶人，是我骂错嘎里乃，恩骂也骂嘎里乃。过两天我就出去了，以后不得骂你了。你那嘎在屋里，莫再找我屋里老头子吵事，就要得了。” 　　奶奶的话里，带着最后的底线和委曲求全的酸楚。　　在几位长者的好言相劝和“见证”下，汝翔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嘛！不是我想吵就能吵起来的。”言语间，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我紧挨着父亲站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父亲递茶时那强挤的笑容，瞬间凝固的尴尬，祖母那声沉重叹息里的无尽悲凉，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个时候的我是想不明白的，明明自家是被欺负的一方，为何要如此低声下气？为何要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愤怒和不解在我胸中翻腾。当汝翔家的妱盈端着盛满瓜子糖果的茶盘，笑吟吟地递到我面前时，我倔强地抬起头，用坚毅不屈的眼神冷冷地回视了她一眼，双手死死插在口袋里，无声而坚决地拒绝了。　　直到这场充满侮辱性的“和解”闹剧草草收场，我和祖母一样，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未曾碰过他家一颗瓜子、一块糖。　　四、发夹风波与因果之链。　　强中更有强中手，　　好坏善恶会到头。　　今时你扯她的发，　　他日你发被扯下。　　这次父亲回来，母亲托他带回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漂亮发夹，足有上百个。　　可我原本答应母亲留起的长发，因为头上生了恼人的虱子，已被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短发，这些精美的发夹于我已是无用武之地。　　我将它们慷慨解囊，几乎全部分给了班上要好的女同学和村里玩得来的女孩子，直到一大包发夹所剩无几。其中同村的桂香，一个性格温柔淑婉、生着一头乌黑亮丽长发的漂亮女孩，也欢喜地收下了我送的好几个发夹。　　只是孩童间的友谊有时脆弱易变。不久后，因何缘由已糊不清，我和桂香闹了矛盾。这时同村一位比我大几岁、名叫平媛的“姑姑”（父亲认的干妈的养女）恰逢其时地出现了。　　平媛姑姑性格霸道凶悍，在村里女孩中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大家对她都心存畏惧。　　她在一旁火上浇油地教唆我：“她戴的发夹是你给的，现在跟你不好了，就该要回来！她不还？你就自己动手从她头上扯下来！” 　　在她咄咄逼人的怂恿下，一种莫名的“正义感”和被煽动的勇气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桂香惊愕失措的目光中，伸手用力地扯下了她头上我送的那枚发夹！　　“啊——！”伴随着桂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几根乌黑的发丝随着发夹被硬生生地扯落下来。　　她捂着痛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伤心、深切的疼痛和一丝怯懦的惧怕。这个画面，像刀刻斧凿般烙印在我记忆深处，多年后想起，依旧清晰如昨，令我愧疚难当。我将那枚还带着桂香几根发丝的发夹，转手就送给了平媛姑姑。　　五、护身符失与宿命回响。　　或许是对“力量”的盲目崇拜，也或许是慑于姑姑的强势，有一段时间，我对她几乎言听计从。然而，这份“依附”并未带来庇护，反而招致了更大的损失。　　不久后，因为我弄丢了姑姑圆珠笔的吊坠，平媛姑姑竟蛮横无理地抢走了我脖子上一直贴身佩戴的唯一饰物——一枚母亲留给我的、据说是从南岳衡山求来的小小玉观音吊坠！我哭的伤心不已，她巧取豪夺，说我能还她一个一模一样的圆珠笔吊坠，就将观音还给我。　　后来辗转得知，这枚被母亲珍视为祖传宝贝、曾在四川峨眉山开光、据说极为灵验的送子观音，竟落到了平媛姑姑的姐姐手里。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姐姐军媛在得到这枚吊坠后，果然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后，第三胎终于得了个儿子。【多年后，母亲得知此事，痛心疾首地责骂我：“那是你外公留下的祖传宝贝啊！那是峨眉山开过光的送子观音，灵验得很！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轻易被人哄骗走了！”】　　而当年我鲁莽扯下桂香发夹的恶因，似乎也悄然结出了苦涩的果。不久后，在与一位男同桌的激烈争执扭打中，他凶狠地一把扯下了我耳朵上戴的耳环，力道之大，竟将耳垂撕裂，鲜血淋漓。　　再后来我升入初中，一次冲突中，竟也被另一个女生撕扯下了一小块头发，头皮火辣，屈辱难言。　　长路漫漫，回首前尘，这些猝不及防的伤痛，细细想来，何尝不是命运对我当年恃强凌弱之举的无声回响？像一条隐秘的因果链，冥冥之中，自有其轨迹。　　【关于那位平媛姑姑，她身世坎坷，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在村里流言蜚语和指指点点中长大。这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和敏感缺爱，如同坚硬的刺猬外壳，她身上的“刺”与“凶悍”，或许初衷并非为了伤人，只是软弱敏感的心灵，在残酷环境中形成的、一种绝望的自我保护。　　小时候，村里人都说她“坏”、“凶”。然而时过境迁，长大嫁人后，她竟戾气尽敛，变成了贤妻良母，对养父母更是孝顺有加，温良恭俭。　　这巨大的转变，让人感慨万千：人性之复杂，岂是儿时简单粗暴的“好坏”标签所能定义？环境塑造人，亦能改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