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09 第九章,爱非其道,恃宠而骄。

  一、记错的账本。   六七岁的时光,清贫而具体,母亲生下弟弟不久,又怀上了妹妹。生活的重担像无形的磨盘,压得她喘不过气。为了贴补家用,她起早贪黑在熹微晨光中佝偻着腰,用锤子将大石块敲成建房用的小石子——我们称之为“钉沙子”。五天方能钉满一车。   常来的是一位彭姓师傅,开着“突突”作响的拖拉机,一车付二十五元。偶尔,也有一位江师傅开大卡车来收,按担计价,一担沙石一两元钱。   母亲教我记账。她每挑一担沉重的沙石,便气喘吁吁地喊一声:“繁繁,记好!”   我便用稚嫩的笔迹,在粗糙的纸页上写下一横,凑成一个“正”字。这原始的账本,记录着母亲的汗水。   然而有一天,记账出了岔子。我记下的担数竟比江师傅记录的整整多出一个“正”字——五担!   司机坚称我记错了。母亲则斩钉截铁地维护我:“我娃从不出错!我挑一担喊一声,她记一笔,清清楚楚!”   争执迅速升级。怒火攻心的母亲,全然不顾自己沉重的孕肚,竟不管不顾地攀上了货车的车斗!她拿起刮锄,试图将那“多出来”的五担沙子硬生生挑下来证明清白。   司机也气急败坏,发动了卡车引擎。混乱中,两个帮工试图拉扯母亲下车。卡车猛地一动,母亲在摇晃的车斗上一个趔趄,刮锄脱手,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从高高的车斗上摔落!   我吓得魂飞魄散,在车下撕心裂肺地哭喊,眼睁睁看着母亲为了五担沙石的清白,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一刻,年幼的我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这五担沙,究竟是记错了,还是生活的重压让母亲锱铢必较?它几乎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二、肩背上的父爱。   母亲千辛万苦挣来的血汗钱,无论藏得多隐秘,总能被父亲找到。他沉迷牌桌,时赢时输,却总在回家时眉飞色舞地宣称自己赢了。   “赢得不多,够你们娘俩几个吃一顿好的!”或是“今天手气好得很!”母亲初时听着这天花乱坠的“捷报”,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父亲的片刻轻松能抵消她整日的辛劳。然而,谎言终难持久。次数多了,母亲便心如明镜。   于是,一项“重任”落在我肩头。“放学后去商店等你爸,”母亲语重心长地吩咐,“他要是赢了,就让他多玩会儿;要是输了,就闹着让他回家。”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天放学,我如约守候在烟雾缭绕的牌桌旁。眼见父亲连输两把,脸上笑容尽失,我立刻想起母亲的嘱托,使出浑身解数,放声大哭,拽着他的衣角不依不饶:“回家!我要回家!”   父亲尴尬地安抚,给我钱买糖、买我最爱的方便面与雪糕,我皆不为所动,只是哭闹。父亲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放下牌,背起我踏上归途。   半路上大雨滂沱,瞬间浇透了我们父女俩。父亲将我背在背上,一会儿又将我扛在肩头,那天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雨水混合着说不清的委屈,浸透了父女俩的衣裳。   三、眼见在心的誓言。   刚到家门,便见外公和几位村中老者正围着牌桌酣战。母亲因心神不宁,竟将炉子上烧着水的鼎锅忘得一干二净!炉火熊熊,水早已烧干,鼎锅底烧穿了一个大洞,焦糊味弥漫开来。   母亲与父亲因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牌局不欢而散,老者们摇头离去,外公叹息着劝了两句也摇着头走了。   争吵迅速升级为肢体冲突。母亲扑上去想挠父亲的脸,却被父亲一把推倒在地。不甘的母亲哭骂着,死死拽住父亲的裤脚不放。   我吓得浑身发抖,想上前扶起母亲,却被父亲用力地一把推甩开,厉声呵斥:“走开!没你的事!”   父亲急于脱身,竟抬起脚,朝着母亲的小腿狠狠踢踹!   六岁的我瑟缩在门旮旯里,目睹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一个刻骨铭心的誓言:长大了,绝不嫁打牌和打女人的男人!   然而,大人的世界变幻莫测,如同六月的天。当晚,父母竟又和好如初。父亲搂着母亲,甜言蜜语的地哄着,甚至忘情忘我的吻着。   我依旧躲在那个阴暗的角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满是困惑:下午还打得不可开交,晚上便如胶似漆,大人可真是个奇怪的物种。   晚饭后父亲坐在床边拥着母亲,振振有词地说:“今天手气好得很!本来赢了好几百,就刚输了两把小的,几十块而已!都怪这哈醒婆硬缠着我回来!”   母亲闻言,立刻将矛头转向我,责备道:“你这傻醒婆啊!爸爸手气好就别吵他!害得爸妈打架!输几十块没事,要是输得多,输个两三百你再喊他回来也不迟!你看你,今天不缠着爸爸回来,妈妈也不会挨打!”   我听着这颠倒黑白的责怨,满腹委屈伤心,却哑口无言。我只是按母亲的吩咐行事啊!不知不觉间,我似乎也沾染了父亲那套混淆是非的本领。   四、宝塔糖祸端。   大约六岁时,我常闹腹痛。母亲带我看郎中,抓回大包小包苦涩的中药。我从小目睹父亲在牌桌上的谎言连篇,喝药时也学得狡黠。我总要一口白糖,才肯抿一小口药汤。   更滑头的是,白天喝药,我常端着小碗出去,找到在我们家玩同样孤独敏感的小表弟明明,巧言令色地哄骗:“明明,帮我把这药喝了,我就带弟妹跟你玩!要是不喝,以后就别来我家了!”   渴望玩伴的明明,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犹豫片刻,终究鼓起勇气,闭着眼,皱着眉,一饮而尽。   他抹抹嘴,递回空碗,认真地说:“我喝完了,你不能不和我玩。”   我欢天喜地的接过碗跑回屋,学着父亲的样子对母亲,面不改色地说:“妈,快拿糖!药太苦了,但我都喝光了!”仿佛自己真的英勇无比。   各种虫草中药收效甚微。转看西医,诊断是肚里生了蛔虫。医生开了许多打虫药——宝塔糖。   母亲哄我:“这是特意给你买的小甜筒糖,是甜的!”   我信以为真,喜滋滋地将几盒宝塔糖带到学校,分给要好的、听我话的同学,俨然像个慷慨大方的施主。   结果可想而知!两天后,不少同学捂着肚子找老师告状:“吃了汝繁花给的糖肚子痛,上厕所拉出了小蛇!”   胆大的男生甚至用树枝夹着蠕动的虫子给老师看。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被同学们群起而攻之。   剩下最后两盒,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去外婆家找父亲(他常在外婆家荷塘边的牌桌上)。   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姨翻我书包发现了宝塔糖,不由分说地分吃起来。   我急忙阻止:“别吃!那不是糖,是药!吃了会生小蛇的!”   啊姨们嗤之以鼻,小姨一边将糖递给大姨一边揶揄道:“小气鬼!这么小就学会说谎了?阿姨平时白疼你了,你有糖都不给我们吃!”   结果自然又是腹痛虫出。第二天,她们反过来理直气壮地责怪我。我满心委屈,百口莫辩,明明是她们自己贪嘴啊!   五、恃宠而骄的童年。   我家住在得贤拓,门前一条小路是蔡田村学子们往返梨嘉镇中学的必经之路。蔡田村多汝姓,以种黄花、牡丹为生,牡丹乃富贵花,蔡田村人杰地灵,因此走出不少大学生。   每逢周五下午,归心似箭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背着书包匆匆路过。   这时,我便常常伙同表弟或妍妍,手持竹竿或捡起小石子,大摇大摆地拦在路中间,狐假虎威地模仿电视剧里的程咬金,煞有介事地喊道:“树是我家树,路是我家路!要从我家门前过,留下买路财!”   学子们见我年幼,又见我母亲常在家门口观望(甚至带着赞许的笑意),往往无可奈何,只得掏出玻璃弹珠、纸折玩具或一两毛零钱“买路”。   母亲有时还会笑着帮腔:“小妹不懂事,你们随便给点小玩意儿打发她就好了。”   见我母亲如此纵容,学子们也只得入乡随俗,后来每逢周五,竟也未雨绸缪地准备好“买路钱”了。   这仗势欺人的做派,不仅对外,对内也毫不收敛。村里大三妹来我家门前挖蚯蚓(因常有淘米水浇地,蚯蚓肥硕)。我仗着母亲在侧,便颐指气使,又骂又赶:“你个骚货,莫来我屋门前挖!”   边骂边拿竹条阻拦。母亲虽对三妹说“小妹顽劣,莫与她计较,去别处挖吧”,但那份显而易见的偏袒,更助长了我的气焰。   父亲常与村中一位叫祁文枚的“老姑父”一同打猎捕鱼(因他岳母曾嫁给我曾祖父为续弦,勉强算沾亲)。   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父亲与文枚老姑父出门捕鱼。文枚的儿子六老(我叫他六舅舅)上学前,将给他父亲的饭盒送来托母亲转交,母亲也托他顺路护送我上学。   我却得寸进尺,一路“六舅舅”叫得甜,却把伞塞给他:“六舅舅,帮我打伞!”   六舅舅让我自己打,我便故技重施,威胁道:“你不打,我就哭!告诉我妈你不管我!”   六舅舅碍于情面,只得忍气吞声地哄着我,为我撑伞。   我的骄纵任性早已引起同龄伙伴们的不满。一日上学途中,六舅舅、大三妹、飞兰姐妹等同行。路上,他们窃窃私语,谈论着我平日的种种“劣迹”和我母亲的放任自流,终于心生一计。   六舅舅凑到我身边,煞有介事地说:“繁繁,你书包扣子开了,书要掉出来了!我帮你塞回去!”   我书包拉链坏了,是母亲用扣子固定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一路上,这群大孩子轮番上阵,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我:“别动别动,我帮你弄好!”   “这个扣子也松了,我按紧!”   每人“帮忙”时,竟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我书包里塞进一块石头。   每塞一次,我还感激涕零地道谢,心中暗想他们真好,以后再不骂他们了。   就这样,在虚情假意的哄骗中,书包越来越沉,我却浑然不觉。   直到走进教室,晨读铃声响起。我卸下书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拉开坏拉链——哗啦!大大小小的石块倾泻而出!   两三个有碗口大,其余小如拳头,连两侧小袋也塞得满满当当!   男同学们哄堂大笑:“汝繁花,你背一书包石头来上学啊?”   “哈哈,你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谁敢这样整你呐!”   我面红耳赤,呆立当场。看着那一地冰冷的石头,回想起路上那些“关切”的话语和动作,我终于恍然大悟:这沉甸甸的书包,正是我平日恃宠而骄、欺软怕硬种下的恶果,今日终于自食其果。   那份无地自容的羞耻,连同石头的冰冷重量,刻骨铭心地烙在了童年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