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扼杀掉的美好。
六岁那年,爱美之心如同破土的春笋,在我懵懂的心田里倔强生长。我开始厌恶脏污的衣衫,钟情于将山野间采撷的野花,精致地簪于鬓角。
古装剧中那些能歌善舞、丹蔻朱唇的大家闺秀,成了我朦胧而炽热的向往。
一日放学归家,我开心的拿出水彩笔,对着衣柜上那面模糊的镜子,将指甲与嘴唇涂上鲜亮的红色。小小的身影在镜中晃动,一种顾影自怜的欣喜油然而生。
“街长,看你家女,古大点子就晓得打口红里咧!”
正在街沿牌桌上的牌友,眼尖地瞥见我的“杰作”,大惊小怪地笑了起来。
父亲闻声,脸色瞬间阴沉似水,怒气冲冲地撂下手中的牌,不由分说地夺过我手里的水彩笔,狠狠摔在地上!
画笔应声而碎,鲜红的颜料溅开,如同滴落的心血。“谁让你这么小就这样秧、还不赶紧给我擦掉,以后再也不要给我看到你擦这些口红指甲……”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委屈的泪水决堤而下,仿佛心中刚刚萌发的一点对美好的憧憬,也被无情扼杀。
二、母亲的坚韧。
那年夏天,父亲远赴广东中山帮小姑姑看店,二十三岁的母亲成了留守妇人,独自挑起了抚养三个幼童的重担——六岁的我、一岁蹒跚学步的弟弟,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妹妹。
生活的重担劈头盖脸地压在她年轻却异常要强的肩上。
她起早贪黑地奔忙:天未亮便荷锄下地种菜;烈日当空时挥汗如雨地砍柴;傍晚需及时扯回鱼草;为了微薄的收入,还需千锤百炼地“钉沙子”
我虽年幼,却懵懂地感知到母亲的心力交瘁。
每日天刚蒙蒙亮,我便提着棉花塞子出门,捡拾着散落的碎柴。放学路上,也绝不空手而归,见到路旁有干枯的树枝,必定拖抱回家。
周末,母亲清晨出门扯鱼草,将八个月大、嗷嗷待哺的妹妹交到我怀里,同时还要提心吊胆地看顾着不满两岁、活泼好动的弟弟。
妹妹尿湿裤子时的哇哇大哭,或是饥饿时我怎么也哄不好的烦躁哭闹,常让我手足无措,急得跟着掉泪。弟弟见我哭了,便也懵懵懂懂地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
好几次,我们三姐弟抱头痛哭,在无助的泪水和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望眼欲穿地盼着母亲温暖的身影快快归来。
三、留守妇女的无奈。
生活的风暴远不止于柴米油盐的辛劳。一日下午,村里那个叫猫猫的表叔,来寻他的女儿玉茜(玉茜常随表姐秀儿、邻居海梅来我家玩,因我喜扮“老师”教她们认字)。
找到女儿在院子里玩耍后,猫猫发现母亲在屋后街沿哺乳。
他心怀鬼胎搬了条板凳厚颜无耻地挨着母亲坐下。先是假意询问前妻观音(玉茜生母)可能提过的娘家地址,接着话锋一转,竟提起了陈年旧事——当年外婆曾有意将年少的母亲许配给他!
母亲立刻正色道:“猫猫,对外我是你嫂子,对内是你表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休要再提!你回去吧!”。
猫猫却置若罔闻,涎皮赖脸地继续纠缠:“嫂子,容春哥不在家,你可想他?观音走了这两三年,我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晚上孤枕难眠,那滋味……。
母亲面若寒霜,厉声呵斥:“你放尊重点!”
猫猫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竟色胆包天地伸手欲行轻薄!母亲又惊又怒,本能地伸手推打他的手背:“你再动手动脚,莫怪我不顾亲戚情分,咬伤了你!”
猫猫竟嬉皮笑脸:“好嫂嫂,好妹妹,你就给我摸两下,我都好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混乱推搡中,母亲气急攻心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猫猫吃痛缩手,母亲因愤怒和恐惧而发颤:“你…你怎么这样呢!我女儿都还在这里呢!”
一旁玩石子的我,将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尽收眼底!
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保护母亲的本能直冲头顶!我搬起几块沉甸甸、棱角分明的石头,怒不可遏地朝猫猫砸去!“滚!滚出去!不准动我妈妈!以后永远不准再来我家!再敢来,我见你一次打一次!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让他拿刀回来杀了你!”
猫猫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拉着女儿玉茜,在石块落地的“砰砰”声中落荒而逃。
母亲心有余悸地一把拉过我,紧紧攥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叮嘱:“好孩子,表叔也没把妈妈怎么的…这事…快忘了它,千万不能告诉你爸,更不能跟爷爷奶奶提一个字…记住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一刻,懵懂的我仿佛第一次触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关于女性身体的尊严。
四、做媒惹的是非。
家里的是非漩涡也从未停歇。祖母热衷于做媒,家中常高朋满座,却也鱼龙混杂。其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光棍媒人粟老满,更是心怀叵测。
一次,母亲在堂屋烧火做饭,粟老满趁其不备,鬼鬼祟祟溜近,竟下流龌龊地在母亲臀部狠狠捏了一把!
母亲勃然大怒,反身抄起铁火夹就劈头盖脸打去:“你个剁老壳的炮子打!在我女儿、外甥面前讲那些腌臜不堪的‘故事’、做那些龌龊手势教坏孩子就算了,还敢对我动手动脚!”
母亲积压的怒火瞬间喷薄而出,矛头直指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祖母:“都是你!三天两头请这些不三不四,狼心狗肺的东西来屋里,好酒好肉供菩萨似的供着!崽不在家,媳妇一个人带三个拖油瓶,你不帮把手就算了?到你土里扯几棵白菜萝卜你就骂我‘好吃懒做’!这些鸡鸭鱼肉蛋,喂了这群没安好心的狗,全不晓得是浪费!”
祖母被儿媳当众直指,非但毫无愧色,反恼羞成怒,立刻针锋相对地破口大骂起来。
看着她们在堂屋中央拍手跺脚,唾沫横飞、面目狰狞地对骂,如同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这场景让我恐惧又厌恶。
想起粟老满也曾用几颗廉价水果糖哄骗我和表弟,讲些不堪入耳的“故事”,心中更是充满了厌恶。此后,只要粟老满那猥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母亲一个眼神,我便心领神会,飞奔去喊来隔壁表弟。
我们两个小不点同仇敌忾,或眼疾手快地勺起冷水朝他泼去,或捡起石子劈头盖脸地砸,或举起大扫把穷追猛打,最解气的是直接从灶膛里抓起一把柴灰,天女散花般撒他个灰头土脸!
五、蛋的误会与闲言。
无数个漫漫长夜,母亲在哄睡我们之后,白日的屈辱、劳作的疲惫、婆媳的矛盾、对远方丈夫的思念与无助,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她心头。
没有电话可以倾诉,满腔的憋闷无处宣泄,只能将我们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楚,小小的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
将情绪哭出来后,情难自已的她,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拿起给我买作业用的白色涂改液,走到衣柜前,一笔一划,力透柜门地在门内侧写下字字泣血的心声:
你一句来我一句,你拍手我就跺脚。
这个鸡蛋你若捡,你就承认也无妨。
孙子孙女少营养,你拿鸡蛋陪外人。七岁父亲了残生,继叔父家过生活。
十一二岁你看上,早早说媒为人妇。
十三十四被指婚,十六定亲进家门。
十八早产头孙女,二十一岁又添孙。
二十二岁儿三个,为了小事常相争。
犹记头胎月子后,丈夫帮妻把虱捉。手指儿媳说矫情,婆母爱子多怨妒。别家都望子媳好,你子爱媳你发难。想起上次喝农药,农药味重苦难咽。你儿年多不在家,苦苦相逼又为何?
哭哭哭,罢罢罢!此生痛苦难说清。
这饱含血泪的诗句,源于一场啼笑皆非又撕心裂肺的“鸡蛋风波”。
母亲发现自己辛苦喂养的老母鸡下的蛋总是不翼而飞,联想到上次祖母招待媒人时煎了十几个金黄的鸡蛋。
便直性子地质问祖母是否拿了,言语表达不到位,导致祖母的反应异常激烈,我若捡了你家一个蛋,除非我把血沥窝。你家母鸡爱在哪下蛋你往哪找去!那顿饭的蛋是我从悦舅奶奶家借来的!”
婆媳二人立刻势同水火,吵得天翻地覆。母亲悲愤交加,情绪彻底崩溃,竟将怀中妹妹半摔半放于地上,指着惊恐的我和弟弟哭喊道:“繁繁呀!你是大姐,往后要顾好弟妹!好强的娘忍不了要强的祖母!上次那口农药没把我毒死…今天…今天我就去跳塘!去水库!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她披头散发,状若癫狂,不顾爷爷的阻拦,用力地挣脱他的手臂,哭喊着向水库方向跑去。
当时我正与妍妍、表弟明明在荷塘边玩石子,身旁妹妹撕心裂肺地哭嚎,弟弟站在门口茫然无措地跟着大哭,我强忍着恐惧,赶紧抱起妹妹笨拙地哄拍,又紧紧牵住弟弟,小小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只能六神无主地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
这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最终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收场——几天后,母亲在屋后一个隐蔽的大石窝里,发现了自家老母鸡偷偷藏匿的一窝鸡蛋,里面甚至已有小鸡在蠢蠢欲动地啄壳!
这场鸡飞狗跳的婆媳大战,竟是为了一窝子虚乌有的“失窃”鸡蛋。
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家中的流言蜚语却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我清晰地记得更小的时候,约摸两三岁,父亲想学开拖拉机,拜了常在村里拉沙石的彭师傅(我们称他彭伯伯)为师。
一天下午,彭师傅来村里装石头,恰逢母亲煮好一锅香喷喷的鸭蛋。母亲正抱着弟妹,细心地挑出蛋白喂他们。彭师傅忙了大半天,饥肠辘辘,看着鸭蛋垂涎欲滴,便不好意思地向母亲讨要了几个充饥。
因他曾是父亲师傅,母亲自然应允。这一幕被一旁的祖母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拉过我问道:“繁繁,你妈妈煮了鸭蛋?你怎么不去吃一个?”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奶奶,我不爱吃鸭蛋。妈妈把鸭蛋都给彭伯伯吃了。”
这句童言无忌,在祖母耳中却别有深意!
她脸色骤变,勃然大怒,当即指桑骂槐,捕风捉影地硬是怀疑母亲与彭师傅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甚至将之前因鸡蛋被母亲质问的积怨,一股脑儿地借题发挥出来。
祖母那无知的猜忌与谩骂,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母亲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投下了另一道关于人性之恶与乡村人言可畏的、浓重而冰冷的阴影。
母亲的衣柜诗,是血泪交织的战歌,是孤军奋战的檄文,更是那个年代无数留守妇女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缩影。
它和那些散落的红彩笔、惊惶的眼神、冰冷的石头、灰头土脸的媒人、以及那窝啼笑皆非的鸡蛋一起,错综复杂地编织成了我童年记忆的底色——那是混合着泥土芬芳与世态炎凉、童真无邪与过早成熟、深切依恋与无奈疏离的一段五味杂陈、冷暖自知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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