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让反派启蒙世界啊

第六十二章 :赎回灵魂

  明天就该出发去多伦城了,罗拉德因此提前将未来三个月需要处理的事务都安排得妥当,即便克拉科夫教堂短暂地失去他这个主教,也不会产生影响。   英格兰姆会提前取得市政厅和印工行会的支持,而他去多伦城只需要选几处心仪的印刷厂,付好定金即可。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弗龙堡上空缓缓洇开,罗拉德站在书房的窗前,最后一次核对着羊皮纸上列出的待办事项清单,指尖划过一个个已打勾的项目。   他的心跳比往常快一些,一种属于远行前的轻微悸动在胸膛里鼓荡,多伦城,印刷机,那些承载着妥协与希望的文字即将化为实体……这一切都近在咫尺了。   就在他准备收起清单,享用今晚或许会格外香甜的晚餐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庭院黄昏的宁静。   马蹄声在教堂外停下。   罗拉德站在三楼的窗户边,握着清单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那出现在下方的熟悉身影后,脸上并未浮现出惊讶。   值班的教士拦下了乔莱尼,但对方显然耐心,没几分钟,罗拉德就来到了教堂大厅,走向大门。   乔莱尼·布鲁诺站在门外。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这位先生有要事要谈。”罗拉德打发走教士,再次看向乔莱尼。   暮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的轮廓,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加风尘仆仆,衣服上带着明显的赶路痕迹,袖口和下摆甚至能看到几处未曾仔细清理的斑点。   乔莱尼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愧疚,他就那么站着,一手随意地拉着马缰绳,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   “主教,我很抱歉。”乔莱尼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罗拉德饱含笑意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全身,在那几处污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他的眼睛,“来,先进去吧。”   乔莱尼也没客气,牵着马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将马拴在庭院角落的马桩上。   而此刻,在罗拉德长袍的兜里,那块月长石正静静地躺着,纪路的意识看着这一切。   震惊。   这个词勉强可以形容纪路此刻的感受。   乔莱尼回来了。   这个被他贴上无可救药,自私本性,必然直奔目标标签的人,没有去多伦城启动他的印刷机,没有去追逐他唾手可得的野心果实,而是带着一身显然经历过战斗的痕迹,回到了这个他本应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这更加印证了纪路先前对自我的批判。   他飞速地处理着信息:乔莱尼的状态,他的话语,罗拉德毫不意外的反应……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他先前认为概率极低的可能——乔莱尼不仅去了那个村子,处理了“烂摊子”,而且这经历似乎真的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某种促使他“回来”的印记。   虽然没有彻底的洗心革面,但也足够了,至少作为反对自己傲慢的证明,是足够的。   走廊内,两人并排而行。   “村子里的事,处理了。”乔莱尼言简意赅,没提细节,也没提那几个老人,“你的吊坠,我塞在祭坛石缝里了,留给以后或许能用上它的人。”   罗拉德点了点头,脸上那欣慰的笑意更深了些,“辛苦了,乔莱尼先生。”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莱尼撇了撇嘴,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氛围,径直朝屋里走去,“有吃的吗?赶了一天路。”   罗拉德看着他大大咧咧的背影,终于轻声笑了起来,“当然有,而且,看来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出发去多伦城了。”   两人在餐厅坐下,简单的食物很快被端上,乔莱尼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只是专注地补充着体力,罗拉德则慢慢啜饮着一杯温水,看着他。   待乔莱尼吃得差不多了,罗拉德才放下杯子,温和地开口:“我很高兴你能回来,乔莱尼先生,但我也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回到了这里?”   乔莱尼用餐巾擦了擦嘴,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罗拉德,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那个村子里的大部分人,一年多前被接走安置……是你的手笔吧?或者至少,是你推动的。”   罗拉德没有否认,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居功的神色,“消息传回教区后,我尽力促成了此事,那里长久受兽的滋扰,土地贫瘠,生存艰难,教廷在南方有新垦的教区,需要劳力,也需要信徒,这是一次尝试,希望给他们一条新的活路。”   “那为什么留下老人?”乔莱尼追问,语气并不激烈,“别告诉我马车坐不下,或者粮食不够,你知道把他们留在那里意味着什么。”   罗拉德沉默了更长时间。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却变得很轻:   “因为资源,乔莱尼先生,资源从来都不是无限的,无论是马车、粮食、新土地的开垦能力,还是后续持续的扶持,南方的安置点条件也有限,需要的是能立刻投入劳作、重建家园的人,优先保障家庭,保障未来,这就是现实的选择。”   他看到乔莱尼嘴角似乎要扯出惯有的讽刺弧度,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反而更加平静:   “我并非无所不能,我所能做的,只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力拯救更多的人,我为他们争取了转移的机会,留下了尽可能多的粮食,安排了定期的探望,可能后来执行得并不到位,但这正是我的局限,也是教廷,乃至任何试图做点实事之人的局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   “如果某一天,”罗拉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形势倒转,需要做出选择,而我自己成为了那个村子里无力远行,只能拖累他人的一员……乔莱尼先生,我会主动要求留下来。”   “我以为你会找各种理由辩解,比如,有更伟大之事要做,所以要牺牲他们,比如,他们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浪费精力。”乔莱尼自嘲地说。   果真如他所想,罗拉德没有美化自己的无力,也没有推卸责任,他只是陈述了现实,并坦然接受了自己也可能成为代价的一部分。   这正是乔莱尼想要验证的事,他从未奢望的第三种立足点。   乔莱尼对罗拉德的讽刺最终没有成型,反而慢慢消散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还带着些许污渍的手,半晌,庆幸说道:   “教廷里……还有你这样的人,难怪它还没烂完。”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罗拉德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乔莱尼又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罗拉德。   “主教,”他淡漠开口道,“我有一个疑问,你……是怎么在这么个烂摊子里,还能想着做点实事的。”   “你想要知道答案吗?”   “我很好奇。”   “那,等处理完多伦城的出版事项后,你不妨在克拉科夫教堂里待一段时间,说不定,能从我这个老家伙身上学到点什么呢。”   面对罗拉德的邀请,乔莱尼下意识地摸索下巴,短暂的几个呼吸之后,他点了点头,“好!”   这时,两人听见了同一道声音,是纪路:   “罗拉德主教,你才是赢家,找花什么的,不需要了,你对我说的话,我也会记住的。”   “乔莱尼,还有你,别忘了我们立下的契约:你拿死后的灵魂去换那孩子的恩赐之血,但现在,我要告诉你,命运翻牌了,这位和你一起完善天球运行论的主教赎回了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