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跑了乔莱尼,现在该如何收场呢?” 在乔莱尼离开的一周后,面对纪路的质问,罗拉德提及最初的赌约:“如果我输了,乔莱尼·布鲁诺就要死,对吧?而且,我还要替你寻花?” “没错。”纪路胜券在握的说。 “嗯…我可能失败了,但你不用担心,在乔莱尼出发前,我就已经先委托英格兰姆阁下去多伦城接应,如果乔莱尼是一尘不染地抵达多伦城的,那么,英格兰姆会杀死他。”罗拉德不急不慢地说。 “原来你会说等乔莱尼到了那个村子,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当然了,我是愿意相信他会放下偏见,哪怕只有一刻也行,马罗教廷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如果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点,那么至少会尝试收拾教廷留在那个村子里的烂摊子…这样一来,不恰恰好说明这个人还有救吗?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顽固,那等他到了多伦城后,就会被英格兰姆杀死。” 罗拉德顿了顿,“无论是何种结果,都是一件好事,我们要么挽救了一个迷途的灵魂,要么杀死了一个不知悔改的恶鬼。” “呵,罗拉德,我越来越看好你了。”纪路冷笑,扫视着罗拉德这具垂垂老矣的身体,脑海里顿时生出一个想法: 或许,罗拉德能够做到维斯瓦的未竟之事。 “你渴望永生吗?”纪路魔鬼般的发言,话语极具诱惑性。 罗拉德额头泛起鱼尾纹,“石头,你这话说的可真像魔鬼啊。” “我既知道你的过去,自然也知道永生之法。” 纪路话语拉长——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自接触到罗拉德以来,他相较于以前产生了更多的思考。 维斯瓦曾经也轻微地指责过他,不过,因为维斯瓦只是个孩子的缘故,纪路对于他的箴言并不在意,但当罗拉德提出赌约时,纪路就已然有所察觉——一味的根据过去和历史来判断未来是行不通的,由他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改变许多事和人。 只是,多数人总是会想尽办法拒绝承认错误。 “我很看好你的潜力,罗拉德,所以,我愿意告诉你永生之法。” 纪路本以为罗拉德会犹豫后再拒绝,但对方想都没想,果断摇头:“算了,我对永生不感兴趣,这辈子虽然还有许多遗憾,但它们是连永生也无法弥补的。” 比如,拯救三十年前被烧死的那个孩子。 罗拉德苦涩的一笑,旋即戴好帽子,开始今日的工作,他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纪路认识到傲慢一词呢? 殊不知,此刻的纪路,因为他的赌约,已然开始对自身的谦卑产生了怀疑。 即便赢下了罗拉德赌约,证明乔莱尼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但傲慢这个词还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纪路意识中某个自认为清晰明了的区域。 这个念头并非现在才生出,当罗拉德提出赌约的那一刻,他就已在无形中达成了他的目的,纪路其实并没有罗拉德想象的那般固执,只是比较嘴硬。 你赢了啊,罗拉德……纪路无声叹息,将视角转回海伊洛身边。 这个女孩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太阳晒在半边脸上,就像童话降临到现实一样,和刚来弗龙堡相比,海伊洛婴儿肥的脸蛋红润不少,这几个月,罗拉德几乎是把她当做孙女一样养。 有时候,纪路不得不羡慕海伊洛这种人——傻傻的,没什么大梦想,只需要执着于一件不需要动脑的事就行。 “唔,石头,你怎么来了?”海伊洛迷糊地睁开眼,伸手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月长石。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纪路询问。 “我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在。”海伊洛懒呼呼地补充道:“呼呼…我每次睡醒都会问一遍。” “原来如此。” 纪路沉默,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颇为愧疚地说道: “海伊洛,等天球运行论出版之后,我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不是几年,而是几十年...但在这之前,我会先帮你找到祖地的,请放心吧。” 纪路的声音在月长石中流淌,比平时更缓慢,也更沉。 海伊洛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碧色的大眼睛努力聚焦,看向掌心发光的石头。 见她没意见,纪路松了口气,继续道,“多亏了罗拉德主教,让我看清楚了一件早该看清的事。” 他停顿了,仿佛在整理那些纷乱的思绪,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海伊洛均匀的呼吸声。 “我曾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维斯瓦一个人身上,我看着他,看到的是未来的教皇,是手握权柄,最有可能撬动这个愚昧时代的人,我欣赏他的清醒,沉醉于他的理性,我以为,只要给予他正确的知识,铺设好道路,历史的车轮就能转向。” “可我忘了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忘了他首先是个孩子,一个有血有肉,会累,会怕,会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前感到窒息和绝望的孩子。” 海伊洛眨了眨眼,听懂了孩子这个词,轻轻点了点头。 “我以为理性是盔甲,能抵御一切非议和压力,可我错了,理性也会成为牢笼,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理智构建的世界,却与现实格格不入,当孤独像潮水一样淹没他时……理性本身,反而会加剧那种痛苦。 我预见了无数种他可能成功的路径,却独独没预见……他的不理性。” 纪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冻土松动般的反省,“我用过去的无数样本去预测未来,我依赖经验,我信任逻辑,我以为这叫明智,呵呵,现在才明白,这叫傲慢。” “每个时代都是新的啊,每个人都是独特的,过去的经验是地图,但不是领土本身,逻辑能勾勒轮廓,却填充不了情感。 “推动时代前进,从来不是靠一两个人,靠几次精准的算计就能成功的,那需要无数人,在漫长的时光里,做出无数或对或错的选择,承受无数代价,像水滴石穿,像春风化雨。” “海伊洛,”纪路最后说道,“我今后应该不会再以石头或者魔鬼自称了,它们离人太远,以至于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有名字的,你听起来可能会感觉很奇怪,但还是重新认识下吧,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我脱困前,可能都需要你的帮助。” “我叫——纪路。” 他不再说话,阳光依旧温暖地照着海伊洛红润的脸颊,房间里,傲慢的硬壳被敲开了一道缝,谦卑与审慎的光,正悄然渗入。 海伊洛握紧了月长石,孩子说悄悄话般把月长石凑近嘴边,颇为温柔地说:“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祖地永远都在,但‘记录’先生你想要的只有在这个时代才有,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