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雨停了。 陆归尘推开房门,看见凌霜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慢慢地擦着脸。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伤怎么样?”陆归尘走过去问。 “死不了。”凌霜头也不回,把布巾搭在井沿上,“什么时候动身?” 陆归尘知道她问的是去林氏和铁剑门的事。昨晚他跟她提过,要去拜访那两个受掠灵宗侵害的小家族,争取他们一起攻打储灵坊。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就走。”陆归尘道,“你留在镇上养伤。” 凌霜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可陆归尘却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不悦。 “我一个人去。”他解释道,“带着你,太显眼。你这一身杀气,走到哪儿都藏不住。而且你的伤——百里青说了,不能折腾。”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进去,在外面等。” 陆归尘摇头:“你在外面等,我更不放心。万一被人发现,你又得动手。一动手,伤就崩。” 凌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归尘知道她在想什么。上次他一个人去鹰愁涧,她就不放心,这次又要一个人去林氏和铁剑门,她更不放心。可没办法,带上她确实不合适。 “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他轻声道。 凌霜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陆归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微微聚拢,显得温和又无奈。 “上次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凌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那个周雄,我昨晚又去问了一遍。” 陆归尘挑眉:“问什么?” “问他林氏和铁剑门的事。”凌霜道,“他说,林氏现在当家的是个女的,叫林婉,二十出头,修为‘见性’转中期。她爹和大哥都死在掠灵宗手里,她恨掠灵宗恨得牙痒痒。铁剑门的门主叫铁中棠,四十多岁,‘见性’转后期,性子火爆,最受不得激。他师弟上个月被掠灵宗的人杀了,他正四处联络人想报仇。” 陆归尘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周雄说的?” 凌霜点点头。 “这人倒是越来越有用了。”陆归尘沉吟道,“不过他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是去林氏那边执行任务的时候打听的。”凌霜道,“掠灵宗经常派人去那些小家族的地盘转悠,摸清底细,好找机会下手。” 陆归尘若有所思。 这些信息,来得太及时了。知道对方当家人的性格和处境,登门拜访的时候就能有的放矢,不用摸着石头过河。 “他还说什么?” “说林氏的铁剑门的实力。”凌霜道,“林氏能打的,大概二十来个,大多是‘明尘’转,有几个‘见性’转初期的。铁剑门人少些,十来个,但个个都是硬骨头,剑法不错。两家要是联手,能凑出三十多个人。” 三十多个。 陆归尘在心里算了算。加上青山镇的十几个青壮,能凑出五十个人。虽然大多没上过战场,但人多壮胆,真打起来,未必不能一战。 “他还说,林氏和铁剑门之间有矛盾。”凌霜继续道,“两家地盘挨着,早年为了一条溪水的归属打过几架,结过梁子。后来掠灵宗来了,两家都遭了殃,但那些旧怨还在,不怎么来往。” 陆归尘眉头微皱。 这就麻烦了。有旧怨的两家,要让他们放下成见联手抗敌,可不是容易的事。 “行,我知道了。”他道,“等我去了,见机行事。” 吃过早饭,陆归尘就出发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背了个竹篓,里面放了些干粮和草药,扮成一个走乡串户的游方郎中。这是百里青的主意——游方郎中走到哪儿都不惹眼,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听路。 凌霜送他到镇口。 两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刚刚升起,光线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三天。”凌霜忽然道。 陆归尘看着她。 “三天不回来,我去找。” 陆归尘想说什么,凌霜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女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铁。 从青山镇往东,走大路,要一天一夜才能到林氏的地盘。 陆归尘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和人家。这条路他第一次走,但以后说不定要带人走,得提前熟悉。 沿途所见,比他预想的还要荒凉。 经过的几个村子,大多已经没人了。有的被烧过,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有的还剩下几间破屋,可门窗都破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野草和老鼠。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陆归尘停下脚步,把自己带的干粮分了一些给他们。那些人接过干粮,也不道谢,只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好像饿了几辈子。 “前面还有人家吗?”他问一个年纪大些的。 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没了……都没了……”他嘴里塞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都死了……跑了的跑了,死的死了……没人了……”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林子不大,但很密,树与树之间挤满了灌木丛,把路挡得严严实实。陆归尘绕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勉强能走的小径。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谷出现在面前,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农田,有房舍,有炊烟,有人影走动——终于看见活人了。 陆归尘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林氏”。字迹斑驳,想来有些年头了。 他整了整衣裳,背着竹篓,往山谷里走去。 林氏的驻地,比他想象的要简陋。 外围是一圈木栅栏,有两三丈高,顶上削尖了,防野兽还行,防修士就没多大用。栅栏里面是几排土坯房,低矮简陋,屋顶铺着茅草。最里面有一座稍大的木楼,两层,看起来像是议事的地方。 陆归尘走到栅栏门口,被两个守门的年轻人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那两个年轻人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握着长矛,警惕地看着他。他们的修为都不高,‘明尘’转初期,放在外面也就是刚入门的水平。 陆归尘拱了拱手,和气地道:“在下姓陆,是个游方郎中,路过贵地,想讨口水喝。” “郎中?”其中一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从哪儿来的?” “西边,青山镇。”陆归尘道,“走了两天了,实在渴得厉害,劳烦行个方便。” 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这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周哥,来了个郎中,说想讨水喝。” 那个被称作“周哥”的汉子走到近前,看着陆归尘,眼神里带着审视。 “郎中?有路引吗?” 陆归尘愣了一下。这年头,居然还有路引这东西?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百里青给他准备的,盖着青山镇的戳子,算是个身份证明。 周哥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青山镇的?听说你们那儿最近出了个能人,把一口枯井弄活了?” 陆归尘笑了笑,没有否认。 周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姓陆?” 陆归尘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 周哥的眼神变了变,挥了挥手:“进去吧。” 陆归尘谢过,背着竹篓走进栅栏。 林婉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她坐在木楼二层的大堂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团烧着的火,里面藏着恨,藏着痛,藏着不甘。 陆归尘被带进来时,她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归尘身上。 “你就是青山镇的陆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陆归尘拱了拱手:“在下陆归尘,冒昧来访,还望林姑娘见谅。” 林婉没有客套,直接问:“你来做什么?”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道:“来谈合作。” “合作?”林婉嘴角微微勾起,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陆先生跟我谈合作?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陆归尘坦然道,“但我们都认识掠灵宗。” 林婉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掠灵宗……”她一字一字念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 陆归尘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林婉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跟掠灵宗有仇?” “猜的。”陆归尘道,“掠灵宗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四处抓人屠村。林氏离得这么近,不可能不受影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们外面的栅栏是新修的,说明最近在加强防御。你们的年轻人看见外人就紧张,说明吃过亏。种种迹象加起来,不难猜。” 林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有些苦,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会猜。”她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陆归尘坐下。 “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陆归尘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掠灵宗在鹰愁涧有一个储灵坊,里面存着大量灵石灵材,还有三四十个被抓的百姓。我想打掉它。” 林婉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储灵坊?那是掠灵宗的老窝之一!里面至少几十个人守着!你拿什么打?” “拿人。”陆归尘道,“我那边能出十几个人。你们这边,应该也能出一些。再加上铁剑门,三家联手,凑个四五十人,未必不能打。”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道:“铁剑门?你找过他们了?” “还没有。先来你们这边。” 林婉冷笑一声:“那你找错人了。铁剑门跟我们不对付,让他们跟我们联手,比登天还难。” “为什么不对付?” 林婉沉默。 陆归尘看着她,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才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爹和我大哥死后,我去找过他们借粮。他们没借。我娘后来饿死了。” 陆归尘沉默了。 这事儿,确实不好化解。人家在最难的时候伸过手,他们没接,反而眼睁睁看着人饿死。这仇,比跟掠灵宗的仇还难解。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轻声道,“可眼下,掠灵宗才是最大的敌人。你爹你大哥死在谁手里,你比谁都清楚。铁剑门不借粮,是不义,可要你命的是掠灵宗。孰轻孰重,你得掂量。” 林婉没有回答。 陆归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简陋的房舍和忙碌的人影。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们的人。”他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在忙,在种地,在打水,在过日子。掠灵宗要是不除,这些日子还能过多久?今天抓东村,明天屠西村,后天就轮到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林婉。 “林姑娘,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告诉你,有个机会摆在这儿。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干。要是不愿意,我也理解,不会多说半个字。” 林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给掠灵宗?” 陆归尘笑了笑:“你爹你大哥的仇还没报,你不会。” 林婉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铁剑门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跟你去。” 陆归尘看着她,有些意外。 林婉冷冷道:“你不是说三家联手吗?我一个人不去,怎么联手?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该低头的时候,我会低头。” 第二日,两人一起往铁剑门去。 铁剑门离林氏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他们的驻地在半山腰,是一座废弃的矿洞改成的。洞口修了石门,两边站着两个挎剑的年轻人,一脸戒备。 林婉上前,报上名号。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一个进去通报,一个继续守着。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 “林婉?你居然敢来我这儿?”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大步走出来,满脸络腮胡子,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重剑,剑柄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 铁中棠。 林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铁门主,别来无恙。” 铁中棠哈哈一笑,目光转向陆归尘。 “这位是?” “青山镇,陆归尘。”陆归尘拱了拱手。 铁中棠眼神一闪:“陆归尘?那个让枯井复活的人?” 陆归尘点点头。 铁中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挥手:“进来说。” 铁剑门的议事厅,其实就是矿洞里最大的一间石室。墙上插着火把,照得满室通明。石桌石凳,简陋得很。 三人坐下,铁中棠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 陆归尘把攻打储灵坊的计划说了一遍。 铁中棠听完,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跳的声音。 “储灵坊……”他喃喃道,“我听说过那地方。鹰愁涧,易守难攻,里面有二十多个人守着,还有三个执事。你们拿什么打?” 陆归尘把青山镇的兵力和林氏可能出的兵力说了。 铁中棠看向林婉,眼神复杂。 “你呢?你出多少人?” 林婉道:“十五个。” 铁中棠挑眉:“十五个?你林氏不是有二十多号能打的吗?” 林婉冷冷道:“总得留人守家。万一你们铁剑门趁虚而入呢?” 铁中棠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林婉!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婉也站起身,毫不示弱:“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娘当初怎么死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两人对峙着,剑拔弩张。 陆归尘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等两人吵够了,他才缓缓开口。 “铁门主,林姑娘,我能说几句吗?” 两人都看向他。 陆归尘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旧怨。林姑娘的娘,是因为铁门主没借粮,饿死的。这事儿,铁门主确实不地道。” 铁中棠脸色一变,想反驳,陆归尘抬手止住他。 “但话说回来,铁门主也有自己的难处。那时候掠灵宗刚来,铁剑门自己也缺粮,自顾不暇。不借,是不义;借了,自己的兄弟可能就要饿死。铁门主选的是自己兄弟,这事儿,我说不上对错。” 铁中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陆归尘转向林婉。 “林姑娘,你恨铁门主,应该的。换了我,我也恨。可眼下,咱们共同的敌人是掠灵宗。你爹你大哥死在谁手里,你比我清楚。铁门主不借粮,是让你娘饿死;掠灵宗杀你爹你大哥,是亲手杀人。孰轻孰重,你心里有数。” 林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陆归尘又看向铁中棠。 “铁门主,你师弟死在谁手里,你也清楚。掠灵宗杀了你师弟,抢了你们的地盘,你就不想报仇?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就因为跟林氏的旧怨,你就不干?” 铁中棠的脸色变了又变。 陆归尘说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话我说完了。打不打,你们自己决定。我青山镇,十五个人,随时可以出发。你们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干。要是不愿意,我自己去。大不了就是死,反正这世道,活着也没意思。” 石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火把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铁中棠忽然笑了。 那笑声粗豪,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陆先生,你这张嘴,比你的阵法还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林婉面前。 “林婉,当年的事,我铁中棠确实做得不地道。你娘的事……我对不住你。你要恨,就恨吧。可眼下,陆先生说得对,掠灵宗才是最大的仇人。” 他顿了顿,忽然弯下腰,朝林婉深深鞠了一躬。 “我铁中棠,今天给你赔罪了。等打完储灵坊,你要杀要剐,随你。可这一仗,咱们得一起打。” 林婉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十五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出十五个人。后天一早,在青山镇汇合。”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铁中棠直起身,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先生,”他转过身,朝陆归尘抱了抱拳,“我铁剑门,出十个人。后天一早,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