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凡渡

第三十五章:弈者的考量

  陆归尘从鹰愁涧回来的那天傍晚,青山镇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又一把的银针。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远处山峦的轮廓都模糊在雨幕里。镇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光,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踩出一串水花。   陆归尘推开小院的门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出门时穿的那件灰布长衫,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   凌霜正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地擦着她的剑。见他这副模样进来,她眉头一皱,放下剑就站起身。   “怎么淋成这样?”   陆归尘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先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打得又响又急,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凌霜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把他拉进堂屋。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是百里青上午送来的,说是天冷了,让凌霜烤火养伤。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散发出阵阵暖意。   “坐下。”凌霜把他按在火盆边的凳子上,转身去找干布巾。   陆归尘坐在那里,盯着火盆里的炭火发呆。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凌霜拿着布巾回来,见他这副模样,也没说话,直接把布巾盖在他头上,用力擦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粗鲁,擦得陆归尘的头发东倒西歪。可他没有反抗,就那么坐着,任她摆布。   “看见了?”凌霜问。   陆归尘嗯了一声。   “怎么样?”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淋了雨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和周雄说的,对得上。”   凌霜的手顿了顿,继续擦。   “两座悬崖,一左一右,中间是深涧。东边那座高些,西边那座矮些。吊桥收在东边,用粗铁链拴着,要五六个人才能放下来。”陆归尘慢慢说着,眼睛依旧盯着火盆,“悬崖顶上确实有暗哨。东边那个躲在两块大石头后面,西边那个藏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周雄说的位置,一个都不差。”   凌霜在他旁边坐下,把布巾搭在腿上,看着他。   “你靠近了?”   “没有。”陆归尘摇头,“就在三里外的山坡上,用玲珑心看的。那里地势高,视野好,能看清整个鹰愁涧的轮廓。我在那里蹲了一整天,从早上蹲到天黑,把能看见的都记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凌霜。   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边角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字迹还清晰。那是他用炭笔画的简图,两座悬崖的位置,吊桥的走向,洞口的朝向,暗哨的方位,还有几条进出的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着观察到的细节——什么时候有人换班,什么时候吊桥放下来,什么时候有巡逻的人经过。   凌霜接过纸,一张一张地看。她看得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抬头看陆归尘一眼。   “换班时间,和周雄说的一样?”   “一样。”陆归尘道,“卯时和酉时,一炷香的工夫。吊桥放下来的时候,两边悬崖是连着的。我数过,换班的人有八个,四个过去,四个回来。那段时间,悬崖顶上那两个暗哨也会往下看,盯着吊桥的方向。”   凌霜点点头,把纸放下。   “那你现在信他了?”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变成一小撮灰。   “七分信,三分疑。”他最终道,“他说的那些,地形是对的,暗哨是对的,换班时间是对的。这些都能核实,他没必要骗。可其他的——守备力量、库存物资、关押的人数——这些核实不了。他要是想坑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些地方动手脚。”   凌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归尘继续道:“而且有件事,他提都没提。”   “什么?”   “那个赵横。”陆归尘道,“种道境中期,上个月出去执行任务,一直没回来。周雄说他不确定在不在。可‘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确定,还是故意含糊其辞?”   凌霜想了想,道:“也可能是真不确定。掠灵宗那种地方,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的动向,很正常。”   “可能。”陆归尘点头,“但万一他其实知道,却故意不说呢?万一赵横其实就在储灵坊,只是被他瞒下来了呢?我们要是信了他的话,贸然打过去,碰上种道境中期的对手,你怎么挡?”   凌霜没有说话。   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种道境中期,就是种道境初期,也未必能稳赢。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每次运剑都会崩开。丹田的裂痕更麻烦,道基不稳,灵力运转不畅,真打起来,最多只能发挥五成战力。   “所以,你不想打?”她问。   陆归尘摇摇头:“不是不想打,是要想清楚怎么打。”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火盆里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储灵坊这个地方,我们必须打。”他边走边说,“不是因为那些灵石灵材,是因为那三四十个被关押的人。掠灵宗抓他们,是要献祭的。我们多拖一天,他们就多死几个。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凌霜看着他,没有打断。   “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派多少人去,怎么分工,怎么撤退,万一失败怎么办——这些都得想清楚。”陆归尘停下脚步,看着她,“凌霜,打仗不是拼命。拼命是一锤子买卖,成了就成,败了就死。打仗是要赢的,要活着回来,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成果。”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我不懂。你懂就行。”   陆归尘苦笑:“我也不懂。但得想。”   那一夜,陆归尘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周雄交代的那些纸,还有他自己从鹰愁涧带回来的那几张图。炭笔削了一支又一支,写了画,画了写,桌上堆满了废纸。   凌霜中间进来过一次,给他端了一碗热粥。她没说话,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陆归尘也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声,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一直不停。   他先列“利”。   攻打储灵坊,如果成功,能得到什么?   第一,灵石。下品两三万,中品几百。这个数量,足够青山镇用三年。可以用来买粮食、买药材、买布匹、买日用百货,可以让镇民们不用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可以用来培养有修行资质的年轻人——买功法、买丹药、买修炼资源。三年之后,青山镇就能有自己的修士班底,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第二,灵材。矿石、木材、兽骨、草药,堆了好几间屋子。这些东西,百里青能用。有了这些材料,他能炼出更好的法器、更好的阵基、更好的兵器。青山镇的防御,能上一个大台阶。   第三,丹药。疗伤的、恢复灵力的、突破用的,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凌霜的伤,说不定就有对症的药。那些被困的年轻人,被关了这么久,身体都亏空了,也需要丹药调养。   第四,救人。三四十条人命,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有家人等着他们回去。把他们救出来,不仅能活人无数,还能让青山镇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再有逃难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青山镇。   第五,震慑。掠灵宗在附近横行霸道这么久,从没人敢反抗。青山镇要是能端掉他们的储灵坊,抢走他们的物资,救走他们的人,这个消息传出去,其他村子就会知道——掠灵宗不是不可战胜的。到时候,愿意反抗的人就会多起来,掠灵宗的势力就会被削弱。   陆归尘在“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尖顿了顿。   这些“利”,随便拿出一样,都值得冒险。五样加在一起,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可“弊”呢?   他又开始写。   第一,失败。这是最大的弊。攻打储灵坊,不是去偷东西,是去打仗。对手是二十多个修士,有三个种道境初期的执事,说不定还有一个种道境中期的赵横。青山镇这边,能打的只有一个半凌霜。真要正面交锋,胜算能有三成就不错了。一旦失败,去的人能回来几个?凌霜要是折在里面,青山镇的防御就彻底垮了。   第二,报复。就算成功了,掠灵宗会善罢甘休吗?储灵坊是他们重要的物资中转站,被端了,宗主厉无生肯定暴跳如雷。到时候,他派大队人马杀过来,青山镇怎么挡?凌霜伤成那样,百里青那十几个人连修士都算不上,靠什么挡?   第三,陷阱。周雄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要是故意引我们去,在储灵坊设下埋伏,我们一头撞进去,那就是自投罗网。掠灵宗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第四,顾此失彼。青山镇的防御本来就薄弱,要是把能打的人都抽走,万一掠灵宗趁虚而入,怎么办?柳家集那边还等着报信,节点被毁的事还等着应付,四面都是漏洞,往哪边堵?   第五,人心。这事太大,不能瞒着镇民。可要是告诉他们,他们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有人偷偷跑去给掠灵宗报信?会不会有人因为害怕而反对?百里青能组织起十几个青壮,可那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让他们去打仗,他们敢吗?就算敢,能顶用吗?   陆归尘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久久没有动。   “利”有五个,每一个都重如泰山。“弊”也有五个,每一个都深不见底。   这笔账,怎么算?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很深,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地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上有几颗星,稀稀落落的,不太亮。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就这样站着,吹着凉风,让脑子清醒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凌霜的声音响起:“还没睡?”   陆归尘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凌霜走到他身边,也在窗边站定。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肩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月光下,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左肩的伤处缠着纱布,隐隐能看见血痕。   “在想什么?”她问。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道:“在想这笔账怎么算。”   他把刚才列的那些“利”和“弊”说了一遍。   凌霜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你漏了一样。”   陆归尘转头看她。   “人心。”凌霜道,“不是镇上的人心,是你自己的人心。”   陆归尘愣住了。   凌霜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要是因为害怕失败,害怕报复,就不去打储灵坊,不去救那些人,”她一字一字道,“以后每次想起这件事,你会不会后悔?”   陆归尘没有回答。   “你会。”凌霜替他说,“你嘴上不说,心里会。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那些‘利’和‘弊’,算得再清楚,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那个‘不放弃’。”   陆归尘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觉得该打?”   凌霜摇摇头:“我不替你做决定。我只告诉你,你要是打,我跟你去。你要是不打,我也不说什么。反正那三四十个人,我不认识。”   她顿了顿,又道:“可你认识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陆归尘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陆归尘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点起灯,重新铺开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   攻打储灵坊,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首先,时间要选好。酉时换班,天快黑了,人的注意力最容易松懈。那时候动手,既能趁乱,又能借着夜色撤退。   其次,分工要明确。凌霜主攻,负责对付那几个执事。百里青带人在外围接应,负责放火烧吊桥,阻断退路。阿青和阿石带路,负责找到关人的地方,把人放出来。他自己……负责牵制。他那点修为,打是打不动的,但可以用阵法给敌人制造混乱。   再次,撤退路线要定好。从鹰愁涧出来,不能走大路,太显眼。要走山间小路,翻过两座山,绕一大圈,才能回青山镇。这条路他白天勘察过,虽然难走,但安全。只要不被追上,就有活路。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万一失败,怎么办?   陆归尘在纸上写道:如果凌霜被围,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撤。如果自己被围,不要救,直接撤。如果百里青那边出问题,所有人立刻分散逃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写完这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救”三个字,刺眼得很。   可他知道,这是对的。凌霜要是陷进去了,以她那脾气,绝对不会束手就擒,肯定要杀个鱼死网破。去救她的人,只会跟着一起死。与其这样,不如让她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她是种道境的修士,就算伤着,也比别人能跑。   至于他自己……   他笑了笑,没有往下想。   天亮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陆归尘推开房门,看见凌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决定了?”她问。   陆归尘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打?”   “打。”   凌霜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打,只是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那个周雄,怎么处理?”   陆归尘想了想,道:“先留着。等打完储灵坊,看他有没有骗我们。骗了就杀,没骗就……也杀。”   凌霜看了他一眼。   陆归尘平静道:“他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比我清楚。这种人,不值得留。”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那水花很快就散了,渗进石缝里,不见了。   “你那个计划,”凌霜忽然道,“给我看看。”   陆归尘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递给她。   凌霜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慢,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舒展。   看到“不要救”那行字时,她顿了顿,抬头看了陆归尘一眼。   陆归尘没说话,只是看着雨。   凌霜也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看完,她把纸还给陆归尘。   “行。”她说,“就按这个来。”   陆归尘接过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雨,谁也没有再说话。   雨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