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魁倒地的沉闷声响,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溃了剩余五名掠灵宗弟子心中仅存的抵抗意志。孙头目断臂处因“血燃符”强行激发的血焰早已熄灭,反噬带来的虚弱与剧痛让他几乎瘫软在地,此刻更是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其余四人亦是面如土色,抖若筛糠,连抬头看一眼那对煞星的勇气都没有。 坡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惊恐的喘息和断臂孙头目压抑的痛哼声。洞口的暗红光芒依旧在不规律地明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与这投降的场面形成诡异对比。 陆归尘持剑而立,气息因方才的激烈周旋而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沉静。他快速扫视全场,确认赵魁胸口那灰白色区域仍在缓慢扩散,气息微弱近乎断绝,已构不成威胁;孙头目重伤失去战力;另外四人更是吓破了胆。凌霜那惊天一剑,已然奠定了绝对的胜势。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凌霜在发出那记“霜陨”后,气息瞬间跌落谷底,此刻虽勉强站立,但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血迹未干,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方才那一剑,必是动用了某种损伤根本的秘法或透支了最后的本源。 此地不宜久留。赵魁毕竟是筑基修士,虽被重创,难保没有垂死反扑或传讯求救的手段。掠灵宗在此区域活动,是否只有这一队人也未可知。更重要的是,凌霜的伤势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必须立刻找地方救治。 念头飞转间,陆归尘已有了决断。他上前一步,剑尖虚指跪伏在地的五人,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想活命,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上仙请问!小的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孙头目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抢答,独眼中满是哀求。 “你们在此逗留,除了搜刮这节点残留的‘地髓晶’,还有什么目的?”陆归尘直接问出核心。 孙头目不敢隐瞒,忍着剧痛嘶声道:“回……回上仙,主要就是收集‘地髓晶’……这是厉护法……哦,就是宗内负责此片区域的厉无生护法……下的命令。凡是被‘蚀脉逆灵阵’处理过的节点,残留的地髓晶都要尽量回收,说是有大用……具体用作何处,小的这等外围弟子实在不知啊!” “厉无生?”陆归尘记下这个名字,“他什么修为?此刻在何处?” “厉护法乃是‘种道’境的高人!”孙头目提到此人,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具体行踪……小的们不知,只知他时常在西北几个州活动,偶尔会来巡视各处的‘采收’进度……前几日好像听赵师兄提过一嘴,说厉护法最近在策划什么大动作,需要我们加紧收集……” 种道境!相当于金丹期!陆归尘心中一凛。这厉无生,恐怕才是这片区域掠灵宗真正的头目,其实力远非赵魁可比。 “你们这一队,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接应?附近可还有你们的人?”陆归尘继续追问。 “就……就我们一队六人,奉命来此‘采收’……这片区域偏僻,节点价值不大,又刚被处理过,所以只派了我们……”孙头目老实回答,又赶紧补充,“不过……按规矩,每隔三日,我们要向最近的‘储灵坊’发送一次平安符讯……今日……今日恰好是第三日……” 平安符讯!陆归尘眼神一凝。这意味着,如果今日这队人没有发送符讯,或者发送了异常讯息,掠灵宗的“储灵坊”很可能会察觉不对,派人前来查探! 时间更加紧迫了。 “储灵坊在哪个方向?距离多远?有多少守备力量?”陆归尘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 “在……在西北方向,具体位置小的也不甚清楚,只有赵师兄有详细方位图……大概……大概离此地有两三日的路程?守备……守备听说不太强,主要是存放近期收获和补给的中转站,有一位‘见性’转的执事和十几名弟子常驻……”孙头目所知有限,断断续续地交代。 见性转,相当于筑基期。一个中转站的守备头目就是筑基,这掠灵宗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陆归尘不再多问,知道从这些外围弟子身上也榨不出更多核心情报了。他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凌霜,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处置。 杀了这些人?固然永绝后患,但并非他的行事风格,也非当务之急。带着他们?更是累赘。 他目光落在地上的赵魁和孙头目身上,忽然有了主意。他走上前,先是在赵魁身上快速搜索了一番,找到一个小型的储物袋(品阶不高,空间有限),一些零碎灵石、符箓,还有一枚绘制着粗略地图的玉简。他快速查看玉简,果然找到了“储灵坊”的大致方位标记,与孙头目所言吻合。他将储物袋和玉简收起。 然后,他走到孙头目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土灵力,迅速在孙头目额头、胸口几处大穴连点数下。孙头目只觉几股沉厚温和却异常坚韧的灵力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几处主要经脉的节点,不仅彻底压制了他本就紊乱的灵力,更让他感到浑身酸软无力,连站立都困难。 “我封了你的经脉,十二个时辰内,你与凡人无异。”陆归尘冷冷道,“带着你的师弟,抬上赵魁,立刻离开此地,返回你们的‘储灵坊’。” 孙头目一愣,随即眼中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上仙……饶……饶命?” “滚。”陆归尘吐出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你们知道该怎么说。若敢透露半句不该说的……”他目光扫过赵魁胸口那恐怖的灰白色伤口,意思不言而喻。 孙头目浑身一激灵,连忙磕头:“明白!小的明白!就说……就说遭遇了厉害妖兽,赵师兄力战重伤,我们侥幸逃脱!绝不敢提及二位上仙!” “记住你的话。”陆归尘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凌霜。 孙头目如蒙大赦,赶紧招呼那四个还在发抖的弟子。两个伤势较轻的,手忙脚乱地抬起奄奄一息的赵魁;另外两人则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孙头目。五人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再捡拾地上的工具和那几袋已经收集好的地髓晶,如同丧家之犬般,沿着来路,连滚带爬地逃向村外,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处理完俘虏,陆归尘立刻回到凌霜身边。此刻的凌霜,双目微阖,身体微微颤抖,几乎全靠意志力在支撑。陆归尘伸手扶住她,能感觉到她体内气息混乱虚弱到了极点,经脉中那股阴寒浊气似乎因她方才的爆发而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地方为你疗伤。”陆归尘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凌霜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死寂的村庄方向,嘴唇翕动:“……村民……” “我知道。”陆归尘沉声道,“但你现在这样子,救不了他们。留在这里,等掠灵宗的援兵到了,我们都得死,村民更无希望。先保住自己,再从长计议。” 道理凌霜何尝不懂,只是看着那些无辜村民在“地竭之眠”中等死,她身为守脉人,心中痛苦难以言喻。但她也清楚,陆归尘说的是对的。以她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留在这里只是拖累。 “……走。”她最终闭上眼,吐出这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陆归尘不再犹豫,俯身再次将她抱起。这一次,凌霜的身体几乎完全瘫软在他怀中,连靠着他肩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没有立刻向村外逃窜。掠灵宗的人刚从那个方向逃走,原路返回风险太大。他目光投向山脚那个依旧闪烁着暗红光芒的洞口。 节点深处,或许有别的出路?或者,至少能暂时躲避? 这个念头有些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掠灵宗的人刚从里面出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认为他们敢躲进去。而且,节点内部结构复杂,或许能找到相对隐蔽的角落。 他抱着凌霜,快步走向洞口。越是靠近,那股地脉被撕裂的痛苦波动和污秽气息就越发浓郁,令人窒息。洞口边缘焦黑的岩石触手温热,暗红的光芒映照在脸上,带来一种诡异的不安。 陆归尘在洞口略微停顿,再次感知确认没有其他活物气息后,一咬牙,抱着凌霜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并非笔直,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甬道。甬道岩壁上残留着明显的凿痕和法术轰击的痕迹,应该是掠灵宗为了挖掘地髓晶而强行扩开的。暗红的光芒来自甬道深处,那规律的“咚……咚……”闷响也越发清晰,仿佛巨兽的心脏在跳动。 空气灼热而污浊,充斥着硫磺、血腥和某种腐败的甜腥混合的怪味。灵力环境极端紊乱,时而灼热如火,时而阴寒如冰,更有一股无形的吸扯之力,试图拉扯进入者的灵力和生机。 陆归尘运转灵力护住自身和怀中的凌霜,竭力抵抗着这恶劣环境的影响。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甬道下行,避开地面上散落的尖锐碎石和未完全熄灭的、散发着暗红余烬的诡异“地火”。 走了约莫数十丈,甬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仿佛是一个天然的巨大溶洞,被后天改造过。溶洞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岩壁焦黑融化后又凝固,形成狰狞的琉璃状表面。坑洞底部,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粘稠缓慢流动的物质,正是那暗红光芒和闷响的来源。无数道细微的、带着污秽能量的暗红色气流,如同毒蛇般从坑洞中升腾而起,弥漫在整个溶洞空间,正是那“蚀脉逆灵阵”残留的污秽之源,也是造成村民“地竭之眠”的元凶。 坑洞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更加密集的凿挖痕迹和散落的工具,显然掠灵宗在此进行了大肆搜刮。而在溶洞的一侧岩壁上,陆归尘看到了几个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岔道口,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地裂缝隙,未被掠灵宗完全探索。 陆归尘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其中一个位置相对较高、远离中央坑洞、且洞口较为狭窄、易于防御的岔道。他没有时间仔细探查每个岔道,必须尽快让凌霜脱离这恶劣环境的直接影响。 他抱着凌霜,迅速攀上岩壁,钻入了那个选中的岔道。岔道内狭窄曲折,但空气相对清新一些,那股污秽的暗红气流也被岩壁阻挡了大半。深入了约十几丈,拐过一个弯后,前方出现了一个仅能容纳两三人蜷缩的小小石室,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气泡状空洞。 就是这里了。 陆归尘小心地将凌霜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让她背靠岩壁。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石室,确认没有危险,然后立刻从怀中取出之前从赵魁身上搜刮到的储物袋,将里面东西一股脑倒出。 东西不多:几十块下品灵石,几瓶品质低劣的疗伤和回气丹药(对凌霜的伤势恐怕杯水车薪),一些杂乱的符箓材料,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记载地图的玉简。 陆归尘先将所有灵石堆在凌霜身边,浓郁些的灵气环境或许能让她好受一点。然后,他拿起那几瓶丹药,仔细辨认。疗伤丹只是最普通的“止血生肌丸”,回气丹也是劣质的“聚气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出一颗回气丹,捏碎成粉末,混合着一颗疗伤丹,想要喂给凌霜。 然而,凌霜此刻牙关紧咬,意识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根本无法服药。 陆归尘眉头紧锁。他知道,凌霜的伤势根本在于透支本源、道基受创以及体内盘踞的地脉浊气,这些普通丹药作用微乎其微。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略一沉吟,自己先服下一颗回气丹,然后运转灵力,将其药力炼化成最精纯温和的能量。接着,他再次以指为引,小心翼翼地将这股能量,连同捏碎的丹药粉末,一起渡入凌霜口中,并以自身灵力包裹,缓缓送入她丹田气海,避免刺激到她脆弱不堪的经脉。 做完这些,他已是额头见汗。他自己也伤势未愈,连续消耗之下,状态同样不佳。 他坐在凌霜对面,一边调息恢复,一边警惕地感应着外面溶洞和岔道口的动静。那规律的闷响和暗红光芒透过曲折的岔道隐隐传来,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和灵石散发出的淡淡灵气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溶洞方向,隐约传来了一些新的动静——似乎是脚步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从极远处传来,听不真切。 陆归尘心中一紧。是掠灵宗的援兵到了?还是其他探索者?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和凌霜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溶洞内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检查中央坑洞和周围的挖掘痕迹。然后,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但陆归尘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必须等凌霜稍微恢复一点行动能力,立刻寻找其他出路离开。 他看向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凌霜,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灵石和丹药,心中沉重。 不敌而走,暂避锋芒。这只是开始。掠灵宗的阴影,地脉的伤痛,村民的苦难,还有那神秘的“外噬”与厉无生……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积攒着每一分力量,等待着下一次必须面对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