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跳零六零 · 第三章:脆弱

　　也不知何时，秦茵的队伍后面，悄悄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有所不满的梅萨克想要嘲讽点什么，但却被队长禾川一眼瞪了回去，他唯独服气这个善良勇敢又负责的好队长。而其他孩子们倒没什么太多反应，荣思萌毕竟只是不太合群，而不是令人讨厌，没人主动挑起争端的话，他们还是很乐意萌萌回归的。　　秦茵也并没有主动将两人强行拉回队伍里，而是感慨道：“弟弟终于长大了呢。” 　　在跨过土卫六后，他们将下一个目的地，设定在火星。　　无他，在脱离信息封闭的速子空间，来到太阳系后不久，秦茵和怀林楠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共同体新太空军建军60周年的太空阅兵仪式，就要在地月轨道举办了！　　原本松散悠闲的行程，立马就紧迫起来，连带着一路上并没有那么出名的景点，都被忽略删减掉了。不过等阅兵完了，再慢慢游览也不错？　　至少孩子们听了是很乐意跟着秦茵去参观的。　　自外太阳系前往火星的最近一趟航班，是一艘标准的大型客货两运民用飞船。以硼的同位素硼11和氢离子流发生的清洁核反应，回荡在Z箍缩剪切效应聚变反应堆中，组成了“力速双A”的Z-硼聚变推进器。虽然远不及那艘中型游艇上装备的代达罗斯推进器，但行驶在太阳系这一片狭小的环境内还是绰绰有余。　　舒适且宽广的大型游乐室内，怀林楠和荣思萌坐在离其他孩子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无意识的打量着他们。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怀林楠主动开口道：　　“呃，那个，萌萌？说起来你有了解过新太空军吗？” 　　见到荣思萌的注意力总算是调转过来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决定继续讲述那些大部分当代人并不关心的往事。　　“其实在一个世纪前，共同体成立并稳定下来不久之后，当时的议长就决定削减曾经的太空军，仅保留基础的自卫舰队和殖民地卫队。这项过度理想化的决议，正好迎合了各大星区和自治区对委员会卷土从来的恐惧心理，于是——舰队被解散，先进的舰船被送入船厂拆解或者无限期搁置，庞大的太空军，包括支持共同体的那一部分人，也被强制下台退伍，整个共同体的军事水平一落千丈。” 　　“这也算是历史性里‘矫枉必须过正’的体现之一吧？恢复到战前水平的各星区纷纷谋求政治独立与自治，而地球那边厌战思潮也蔓延开来，所有人都认为以后永远也不会发生战争了，人类已经达到‘完美的永世和平’年代。” 　　“但随着后面其他外星国家的出现，还是有领袖们站了出来，呼吁着大家重新重视国防能力与外敌的军事威胁。” 　　“可当大家都沉迷于黄金时代带来的富足和奢靡时，又有几个人，愿意用半辈子的时间，付出无数的汗水与艰苦的训练，只为了应对一个大家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 　　“直到63年前，那一场边境冲突之后，恍然大悟的人们，才意识到，战争的阴影再一次从地平线飘来。” 　　“嘛，剩下的也不必解释太多，你们16岁以后，历史课上肯定会讲的，这里就卖一个关子吧。” 　　见荣思萌有些气鼓鼓的瞪着他，怀林楠一扫先前的失落和压抑，开心的笑了出来。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略带低落的说道：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呼吁宇宙和平大同，要求全面与外星人建交亲善，并提议裁军的人又多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认真学过历史，还是他们全都活在理想的梦境里，甚至连我姐姐，都认为以后不可能发生战争，我不知道他们的判断是否能被历史证实，但我总觉得这样很不好。” 　　“哥哥？真的会发生战争吗？我感觉咱们很厉害呀！那么多大船，还装备了许多厉害的武器呢！嘿嘿，我觉得宇宙军的军人们老帅了！当然，没有哥哥好看啦...至于是哪里好看，我也要卖个关子哦~！” 　　看着荣思萌拨弄着可爱的双马尾，重新开朗振作起来，甚至用着略带报复意味的天真话语萌混过关，怀林楠瞬间被逗乐了。他站起身来，用戏剧性的腔调邀请到：“那么这位公主殿下，可否请您起身，随我回归到骑士的队伍中去？” 　　“不是公主殿下，要叫我魔女大人哦！” 　　“诶，为什么是魔女？” 　　“唔...因为故事里的魔女，一般懂得很多，知识渊博，而且法力高强！可以保护大家和实现大家的愿望哦！” 　　“那么这位可爱的飞天小魔女，要不要随你的仆从猫头鹰一起过去呀？” 　　“哼~才不小呢！” 　　荣思萌犹豫了一下，生气的嘟了嘟嘴，但身体很诚实的向孩子们走去。　　怀林楠则满脸微笑的跟随在后面，可微笑的外表之下，却是无尽的落寞。　　“结果连这个孩子，也并不理解我的担忧吗？难道大家才是对的...而我是故步自封困在历史之中的那个人吗？” 　　他摇了摇头，将不好的思绪收入心底，看着荣思萌再次被孩子们欢迎，且没什么压力的融入其中后，怀林楠内心的忧虑与寂寞，也消解了不少。　　不知何时，那个永远漂浮在天上的灵魂，再一次被重力束缚，或者说，主动回归到地上的躯壳里了。　　秦茵正微笑着站在他的眼前。　　而他，也自信的微笑的回应着　　“欢迎回来，弟弟。” 　　“我回来了，姐姐。” 　　火星，人类第一个踏足的类地行星。　　数百年的血与泪，独立分裂与反抗，都不过是往日烟云罢了。　　而展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个具有足够磁场强度，地质活跃，大气厚重且氧气充足，具有大型湖泊和海洋的人类第二家园。　　这都归功于两个世纪前，委员会最鼎盛时期，火星大规模地球化工程的成果。　　怀林楠等人，乘坐着火星最著名的太空电梯——希望一号，自高空中观赏着美丽的大地。　　“希望一号，曾经在战争中被击毁重建了两次，现在乘坐的这部电梯，其实已经是第四代太空电梯了。” 　　怀林楠又开始科普到，但这次除了荣思萌以外，还有些其他孩子也被有趣的故事吸引住了，不由得从全景玻璃幕墙旁挪步到怀林楠身边。　　“据说古人最开始修建太空电梯时，人类还处于国家时代到统一时代的过渡阶段。当时主持了上江一号太空电梯建造计划的是泛亚同盟和非洲民族解放联盟。那个时候的太空电梯，还需要火箭助推进行起步，乘客必须穿戴厚重的抗压服，并且进行长久的抗压训练，才被允许乘坐。而想要在地球同步空间站下来，甚至还要开启冰盾——也就是使用液氮和水冻住电梯客舱的表面，去抵御高速下降带来的摩擦力生热问题。” 　　“幸亏第二代太空电梯的要求就没那么高了，运用常温超导线缆组建的磁悬浮式电梯层，足以使得部分普通人踏足当时仍然神秘的太空。而人类的大规模宇航行动，也是自此之后达到的第一个高峰。” 　　“诶，这么说来，太空电梯技术更新的很慢喽？” 　　荣思萌突然举手，在看到怀林楠疑惑和应许的目光后，主动提问道。　　“毕竟在那个时候都有第二代太空电梯了呀，现在的却还是第四代，是不是更新的很慢？” 　　“哈哈！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的观察力确实很敏锐，但其实并非如此。” 　　“事实上，在很多老星区的星球里，第三代太空电梯仍然没有被淘汰，而是坚持着修修补补，不断被维护和更新着。” 　　“第四代太空电梯只不过是采用了地磁反重力体系，并通过磁导环的方式最大程度的节约了建造成本和维护成本，而并非在性能上大幅度超过第三代。甚至当需要从地表大批量运输货物时，第三代太空电梯能凭借着更大的载荷与功率，完胜第四代呢！” 　　“等不久后我们去地球，或许还能看到第二代太空电梯三亚一号的纪念馆，在以前这部电梯还承担着部分运输功能，但很可惜它已经停止对游客开放了，唉，也只能在VR复原里体验一下那种感觉了。” 　　怀林楠略带叹息的感叹了一句，却看见越来越多的孩子，甚至秦茵，也加入了倾听的行列里。　　啊？姐姐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好开心啊！自己的兴趣和科普欲望被大家认可和接受的那种感觉，真的好开心！　　但...开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　　出了电梯舱门以后，最先把目光吸引过去的，不是火星的风土人情，而是... 　　“我们要爱！我们要和平！拒绝扩军！反对战争！” 　　“拒绝阅兵！我们需要不被阴霾污染的太阳系！” 　　“战争只不过是一群农民的儿子，去打另一群农民的儿子！” 　　“与想要夺走我们幸福生活的军队斗争到底！” 　　“我们希望与外星友人共享美好的蓝天，而不是战火与硝烟！” 　　在人潮涌动的太空电梯换停站的门口，却见到这么一批人正摇旗呐喊着。他们狂热的想要将嗓门喊得更大一点，甚至会主动去拉住路过的游客，队伍里还有几个土拨鼠星人，似乎充当着“外星和平大使”的身份。　　怀林楠看的直犯恶心，连忙想离开此地，却发现孩子们，包括姐姐，都忍不住驻足观看着。　　“他们似乎还有有趣的表演诶，要过去看看吗大家？”秦茵有些意动，她打算征求一下孩子们的意见。　　“好呀好呀！”队伍里的几个女孩子应和道，她们可喜欢去看那些有趣的土拨鼠星人了！虽然她们未必能理解什么是战争。　　“队长，我们要不要...队长？” 　　几个男生也想凑过去看看热闹，却见队长禾川一改往日的善解人意，他眉头紧锁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但光是那份气势就足够让其他男孩子们闭嘴了。　　“我不喜欢他们，他们看起来都很幼稚。”一旁的梅萨克嘲讽道。　　看着队伍的主心骨并不乐意，又瞅了瞅满脸厌恶的怀林楠，秦茵最终还是带着大家前往磁浮车站，但却止不住队伍里逐渐扩大的讨论声。　　“那群小姐姐们真伟大，我以后也想加入她们，去呼唤爱与和平！”其中一个看着也就十岁的小女孩，和大家分享着自己的羡慕之情。　　“诶？我倒是更好奇她们的表演啦...”另一个腼腆一点的孩子接话道。　　“哈哈哈，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想去参军了！”健壮的男孩子突然插了一嘴，然后被愤怒的女孩子们追着跑出去十多米远。　　“你好坏啊！”“真是的！”“哼，不理你了。” 　　好在秦茵熟练的调解之下，大家才和好如初。　　队伍的末尾，荣思萌拉着心情不好的怀林楠，有些担忧的低声询问道：　　“哥哥，那群人...他们很不好，是吗？” 　　“.....” 　　怀林楠无声的抚摸了一下萌萌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人类和平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萌萌，我感觉，和平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为什么呀？” 　　怀林楠有些痛苦的眯上了眼睛，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那位伟人的智慧，即使直到现在，都如此犀利吗？　　他低下头，对视着萌萌的眼睛，萌萌似乎对怀林楠的情绪有些害怕，她下意识的想要躲闪，但却根本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睛——因为她也在渴求着一个答案，一个在课本和同伴身上学不到的答案。　　“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怀林楠仅仅留下一句短语，便默不作声起来。　　只剩下满脸沉思的荣思萌，在身后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