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跳零六零

第二章:理想

  秦茵有些失落的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她很早便发现荣思萌,隐约之间被其他孩子排挤,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于是,她决定运用自己在孩子们之间的亲和力与威望,让大家对萌萌的观感有所改善,脱离被孤立的状态。这曾经不是她的长项,可谁叫她有个令人操心的弟弟呢?   但怀林楠似乎有所误解,不但对孩子们大吼大叫,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一点,对萌萌的区别对待,也使得这种孤立不可避免的扩大化起来。   幸亏这群孩子本性都不坏,良好而充分的教育塑造了很高的素养,但组建小团体的本能,并没有随着教育而消除。   秦茵决定更在意这些孩子们一点,她不希望歧视和孤立,在这群充满希望的孩子身上重演。   她喜欢多管闲事,这个社会的许许多多的人都喜欢多管闲事。当全社会的基础物质欲望几乎彻底满足后,帮助他人所带来的快乐,比缩在屋子里打游戏,或者暴饮暴食,要更令人充实和满足。   上没有老,下没有小,衣食住行几乎免费,而可供消费的奢侈品和稀缺物品,也并没有多少人发自真心的去追求。大家都是出于某种使命,或者自己的乐趣,参与到社会的大部分工作中去,而那些无聊枯燥毫无意义的工作,也近乎全被机器人代替。少部分高尚的人,还会主动申请去条件恶劣的边疆区域,为人类文明种下开阔的火种,而他们所需要的从来不是“金钱”,而是自我实现和自我满足。也许并不是这个社会的所有人一出生便道德高尚,而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终极体现吧?   在接近一星期的宇宙航行之后,随着游艇平稳的减速,飞船即将停靠在环绕着泰坦星的空间站上,补充宝贵的工质——也就是氢。   早早爬起来的怀林楠,也不知何时,身后多出一只带着复古眼镜的跟屁虫,跨越无重力带,来到了游艇的最前端——星空观景台。   巨大的全景屏幕,被投射在厚重的墙壁内,代替了传统的玻璃悬窗,为其他到访者展现幽静深邃的宇宙空间。   “据说古人在大规模殖民火星之前,深空幽闭恐惧症就已经在当时的太空船员里蔓延开来了。”   怀林楠又开始他的私人小课堂,而荣思萌两眼放光的听着新的故事。   “人类无法适应长久暴露在宇宙空间内的感知,这会把人逼疯掉,哪怕是现代,深空幽闭恐惧症仍然是军队淘汰新兵和部分老兵的第一诱因。”   “幸亏咱们这个民用游艇,生活区域空间足够富裕,而且搭载了足够多的娱乐设施,还能接触到大量自己并不熟悉的人,火炬引擎足够强大的动力,也足以通过火炬航行,快速抵达各个星球,而不至于为了利用引力弹弓,在太空中飘个一两年——当初还真有失联的火星殖民舰,在深空中瘫痪了快两个月...算了算了,不讲这些黑暗的。”   “土卫六,也就是泰坦星,算是委员会还在时的中期外太阳系殖民计划的重要支柱。最初是被用作土星高轨道环形空间站的碳氧氮供应基地,随后外太阳系战争中又作为前线基地和补给中心存在,现在就彻底开放成旅游景点了。”   “我们待会乘坐穿梭机下去,就能观赏到零下179度甲烷风暴,带来的无比奇妙的美景。然后还能在地表的地热居住站上面,体验一下当地吃甲烷长大的沼气葡萄哦!据说吃完之后,会有一种当咕噜人的感觉...诶,不是说上面有咕噜人啦,这是个梗,很古老的梗。”   生活环内,秦茵看着剩下的十一个孩子,正叽叽喳喳讨论着激动人心的行程和趣闻,泛起了头疼。   大家似乎有意无意的将萌萌排除在队伍之外。   我的傻弟弟啊,你能陪得了那孩子一时,你又如何陪得了他们一世?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人家庭,可是这些孩子们在脆弱无助时,唯一的精神港湾了,你这是要夺走萌萌的家啊!   唉,自己又何尝不是,和其他的同伴越走越远,但又怎能看着弟弟做傻事被人欺负呢?   必须得找个好时机和他商量一下,不过现在的他,肯定是听不进去这些话的吧?   秦茵快速的调整好心态,又回归到幼儿园大姐姐的模式中,领着已然熟悉起来的孩子们准备下船。   泰坦星,曾经被誉为太阳系中最有可能出现生命的地外星球。   但实际上,上面只有一些结构不比某些病毒复杂的碳基微生物,依靠分解甲烷生存。   这在二十二世纪可是震惊全球科学界的大事件,但现在,光是和人类星海共同体建交的外星帝国,都不下三个了,这种程度的生命能不能称得上生物都算够呛,更不会让大家有一丝一毫的震惊感。   怀林楠领着萌萌下了船,刚才他们的中型穿梭机一头撞上超级甲烷风暴,液态甚至固态的甲烷和乙烷糊满了外侧的船体,剧烈的抖动下,萌萌有些害怕的抱住了让人安心的大哥哥,而怀林楠则满脸无所谓,甚至有些厌倦——毕竟他就是开飞船出身的,这种场面算点啥啊。   不比月球高多少的重力,能让大家在坚固的半地下殖民站上一蹦三米高,也正因如此,进入站点之前,得做好消毒,消磁,消辐射,衣装清理等麻烦环节之后,穿上特质的微吸附磁力靴,才能正常自如的行走。   来太阳系旅游的游客可真不少,还算宽阔的大厅内却也显得人挤人起来。甚至还能在其中,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外星人:   比如头顶着奇怪的呼吸头盔,长得酷似超大号土拨鼠的皮基皮理斯人,这些土拨鼠们可适应不了人类呼吸的空气,高浓度的氧气会让他们产生严重的酔氧效应,但性格和善且憨厚的它们,是天生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也是人类最欢迎外星人的榜首。   以及像是始祖鸟和啄羊鹦鹉拼模而成,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齐泽鸽人,同样是高度发达的社会性动物,这些大鹦鹉们拥有人类难以理解的,对物理和太空探索的天赋以及欲望,使得它们早在原始工业社会,便探索起危险的太空。不过据说它们仍处于大公司垄断整个社会方方面面的阶段,能跑到人类的母星旅游的齐泽鸽人非富即贵,那种傲慢的态度会让很多人不适的。   另一种是最为少见的,看着就像直立行走的蜥蜴与鳄鱼的“蝾螈人”,这并不是它们的官方称呼,由于学术名称实在过于拗口,所以民间一般都叫它们蝾螈人。作为长相并不讨喜的冷血动物,它们来自一个诡异的太空封建军国王朝,能把古代人类政治经济学摁在地上摩擦的扭曲文明形式,天知道能让它们飞上太空的生产力,是怎么让封建帝皇延续到现在的,可能冷血的蝾螈人,更加习惯和信服于铁血的威权统治。人类对它们的文明知之甚少,而且它们的皇帝,更愿意让人类臣服于它的统治,而不是平起平坐和平共处。这些蝾螈人也可能是前来参观和考察的外交使团,也有可能是留学生,但不管怎样,怀林楠不喜欢它们,这些蜥蜴总是憋着一肚子坏水!   这时,一只蝾螈人突然回过头来,看向了正打量着它的怀林楠,蛇眼般的四个瞳孔死死的盯住不远处陌生的人类,似乎在威胁着他不要越界。怀林楠挑衅般的比划了中指,他可不是受这种鸟气的人。但萌萌则一脸担忧的抻住了他,怀林楠咧了咧嘴,觉得和这些可恶的冷血动物置气毫无意义,便回过头来,微笑着安慰萌萌,并反手给她变出一串甲烷葡萄,继续有说有笑着。   “……”   那只蝾螈人警惕了一会后,阴暗的咧嘴冷笑着。   “卑微的人类,不过是皇帝的下一个战利品而已,我要让将军赏赐我无数的人类奴隶,让他们体验到被踩在脚下的痛苦!嘶~嘶~!必须赶紧完成任务撤离这里...嘶~嘶~”   殖民地的另一侧,宽阔的全景地表观景台内,秦茵正带着孩子们欣赏来自外星球最狂暴一面的自然奇观。   弟弟仍不打算回到她身边,秦茵显得有些三心二意,发呆般盯着穹顶上空无尽的风暴。   队伍中最懂事的那个小男孩,也是大家的队长,禾川安立,察觉到他们的大姐姐不太对劲,便拉着自己的铁哥们梅萨克·克里门特·菲利波维奇,与布朗多弗·托斯滕松借口去上厕所,跑到角落里悄悄交谈起来。   “梅萨克,布朗多弗,有没有发现大姐姐不太对劲?似乎是和那个有点凶的大哥哥起冲突了...”   带有鲜明斯拉夫人血统的梅萨克,操着一口正统的中英文,摸着自己红棕色的头发疑惑道:   “安立,大人的事情还需要咱们去管吗?我见那些动漫里,男女主发生矛盾之后,总会过一会就和好了的。”   另一位黑白人混血的布朗多弗,则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随后,他抬起头来说道:   “要不,让我们大家,一起为姐姐唱首歌吧?或许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姐姐的心情好一点。”   这些最大也不过13岁的小孩子,却无比热情的为相识也就两周多的陌生大姐姐,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令她开心起来,和之前隐隐排斥着萌萌的表现,判若两人。   “布朗多弗,我记得你的吉他还放在包里对吧?”   梅萨克突然想到了这点,他指了指布朗多弗身后的运动背包。   “阿什莉不是会唱那首歌吗?就《屋旁的青草》,你让她主唱,你来伴奏,然后我们负责合拍,这事情就齐活了!”   “可是...”禾川安立有些失落和犹豫:“可是那首歌,不是荣思萌唱的最好听吗...”   “害,说不定她正在和那位大~哥~哥~度过美好的二人时光呢!”梅萨克有些阴阳怪气,他属于不太喜欢不合群的那一类人,并不是针对萌萌本人,他似乎对所有特立独行的人都没啥好感。   这也有可能是在童年时,对隔壁班某个特立独行令人生气的傲慢家伙,产生的心理阴影吧?   “唔..不要这么说萌萌啦!她只是...只是...”   虽然外向但也内心敏感的禾川安立,感觉很不好受。他觉得荣思萌被大家排斥,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和罪孽,但他又不知道要怎么改变这种情况,于是常常处于自责之中。   布朗多弗则显得有些无所谓,这个孩子看似热心肠,但其实是个音乐痴,单是他七岁那年自己组装了个复古的木吉他这件事,就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可他内心或许认为,音乐的重要性,要超过家人和同伴很多吧?至于萌萌,歌唱的确实好听,但有她没她都无所谓。   不一会,各自行动着的孩子们,便凑到了仍旧有些走神的秦茵身边。   “姐姐!姐姐!”   “额..嗯?对不起,有点走神,怎么啦孩子们?”   “要不我们大家给姐姐表演一下歌曲吧?我们想让姐姐开心起来哦!可以吗~?”   内心一股暖流,蔓延到全身的每个角落,秦茵顿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高兴又激动的看着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直到她看见布朗多弗从包里拿出了迷你的木吉他。   她震惊了,哪怕是超喜爱看专业演唱会的秦茵,都震惊了。   优美但铿锵有力的女童声,配合着孩子们的合唱,以及稍显青涩却潜力无穷的吉他声,在这一场危险却华丽的风暴之下,环绕在整个观景台内。   “舷窗外的地球啊,舷窗外的地球啊   舷窗外的地球似乎触手可及   我们仿佛漂泊的游子   思念着唯一的地球母亲   这里虽然更接近繁星   却远离了地球的温暖   进入地球阴影,犹如日食来临   等待光明重现,我们梦回故乡   梦中听不到发射场的轰鸣!   也望不见悄怆幽邃的天空!   看到的只有屋旁的青草啊!   翠绿的、翠绿的青草!”   这首《屋旁的青草》,曾是七个世纪之前,那个古老而伟大的红色先行者国度,留下的伟大遗产之一。   而现在的人类,终于可以自豪地和祖先们宣布,那千千万万倒在红色旗帜下,理想主义者奋斗终身的目标,自己已经实现了!   哪怕是对历史并不感冒的秦茵,也在耳濡目染之中,与这首歌,与这些孩子们,与那个年代,产生了情感的共鸣!   泪,宛若决堤一般,止不住。   但是秦茵,却笑了出来,即使嘴角品尝到咸湿的泪珠,她也笑的无比开心。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观景台,观赏着这群令人震惊的孩童乐队,有些也曾了解过这首歌曲的人,情不自禁的加入进来哼唱着。越来越多的人,跟随着激昂的调子,加入了这场大合唱,最终,所有人,都满面潮红,欢欣鼓舞。   怀林楠和荣思萌,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也不知他俩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观景台。   他们想要加入,他们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号召,他们的热血也跟着曲调开始沸腾,但他们却感觉,自己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种种往事,开始回荡在脑海中,他似乎开始明白,姐姐的某些举动,到底是什么寓意。   怀林楠有些失落的看向了荣思萌,却发现透过复古眼镜框之下的萌萌,也有些失魂落魄的看着他。   “萌萌,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