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微凉,天边渐渐露出了一道明红光线。两扇房门同时推开。 “我……想回去。”萧云绾犹豫着开口。 压制住心中的失落,轩辕奕淡淡一笑,“好,我陪你回去。” 她抬头,相对一瞬,似穿越过往每一个日夜。萤光漫天的芦苇地,珞雪树下等待的时光,狂风暴雨中的浴血奋战……眼底那抹白色身影,刻在记忆最深处,虽不会时刻想念,却永远不会忘记。 她赌的是未知的结局,又怎么可以让他陪她一起赌?“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 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轩辕奕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客房,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檀木盒,“既然你选择独自回去,我们在这里就要各奔东西了,这个送给你,到路上再看。一起下楼吧。” 萧云绾接过檀木盒,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很快就到了楼下马厩旁。 “这马车就给你了。阿乾会送你回宫。”轩辕奕将她带到马车前。 萧云绾眼睛有些发涩,“那你呢?” “我当然是回沐沧国了。”他一边轻笑着说,一边从马厩里牵出一匹白玉骢。 “段天宸或许会怪我让你回去的。”他看着她,淡淡一笑。如果她有危险,他也会怪自己的,“回去后万事小心。” “轩辕奕……”萧云绾再也控制不住地上前抱住他,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保重。” “我会的,你也是。”他抬手抱住她,紧紧的,紧紧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萧云绾进了马车,轩辕奕也坐上了马背。 “驾——”阿乾抽动了马鞭。马车的移动让萧云绾极其真切地感觉到了离别,她知道这一别,此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透过车帘,他亦看着她,仿佛千万年流梭般漫长。 终于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身影,轩辕奕从胸前掏出那枚白玉指环。白玉莹润,映衬着如血的红绳,恍若用一线一线的记忆将岁月红尘轻轻串起。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跃出窗户找到它,如今,他才明白,这是宿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于他而言,她却是一生的矢志不渝。 萧云绾放下车帘,拿起一旁的檀木盒,轻轻打开。 泪水轰然砸落,打湿了盒子中双虎型的兵符。他终究是将他的天下送给了她。 因为在他心中,她才是真正的天下。 经过几个时辰的奔波,终于回到了帝京。萧云绾抛开杂念,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乾从前面探过头来,“姑娘,直接去皇后吗?” 皇宫?那日卫雅的死状浮现在眼前,会是谁呢?不仅要害她,还杀了卫雅。那两个男人那么肯定明天天下易主,那宫中一定安排了很多眼线。她现在手中有沐沧国的兵符,绝不能贸然进宫,这兵符应该交给一个可以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思此,萧云绾掀开车帘,“不去皇宫,去怀王府。” 段天浔对于萧云绾的突然到来有些不敢置信。五年的时光,却像一辈子那样漫长。曾经的岁月就像前世的记忆,再见已恍若隔世。 那次在凌菡园太过虚幻,这次又太过真实。 “云绾……”他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出两个字。 萧云绾此时也是百感交集,那段记忆似乎太过遥远,每次想起都像一场梦境。不过她无暇顾及这些感受,只是将手中的檀木盒递给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是沐沧国的兵符,我先放你这里。明天可能会用到。” 段天浔一时很难明白过来,不解地看着她。 “我现在也很难解释清楚。你只要帮我保管好这兵符,在必要时刻使用就行了。”萧云绾有些急躁。 “萧云绾!”郁绮烟一听到她来就赶了过来,“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绮烟。”段天浔见她一脸怒火忙出口制止。 “你别管我!”郁绮烟瞪了他一眼,愤愤不平地看向萧云绾,“你知不知道他病愈后每天都会偷偷去幽心殿看你,这些天你发生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你要离开,他就什么都不顾地带你离开了,现在你却一个人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很自私?!” 见她为别的男人打抱不平,段天浔心中竟然有些不悦。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若不回来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萧云绾一脸的愧疚和坚定。 “云绾,你放心,我会保管好兵符的。”段天浔适时地打断了她们。 “兵符?”郁绮烟疑惑地看向段天浔。 “是沐沧国的。他临走时给我的。我先走了。”萧云绾淡淡说完,转身离开。 郁绮烟一怔,良久才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他将一切都给了你,希望你不要辜负!你要照顾好你自己,你的平安就是对他最好的偿还!”她的语气透着无限的真诚。 萧云绾眼眶一热,为了所有在乎她的人,她会的。 郁绮烟喊完,正准备回房,却见段天浔失神地看着萧云绾离开的地方。心中不由恼怒,对着他大声说道,“有东西掉地上了!” “什么东西?”段天浔回过神来看向地面,认真地寻找。 “你的眼珠子!”郁绮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气冲冲地离开了。 段天浔一愣,随即失笑。这个女人的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暴躁,吃醋就吃醋嘛,干嘛这么凶呢? 萧云绾离开怀王府后,就扮成宫女混进了皇宫。端着茶盏往御书房走去,刚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随她们去锦欢殿。” 萧云绾顿时一阵僵硬,随即平稳呼吸转身,恭敬地垂首,“曹总管让奴婢来给皇上送茶的,恐怕不能……” “皇上今天上午不是出宫了吗?”娴姑有些狐疑地打量她。 萧云绾心中又慌又乱,更加恭敬地回道,“这茶是云西特产‘翠舞’,必须用纯露水提前几个时辰泡好,皇上回来时时辰刚好。” “那你进去放好就随她们一起去锦欢殿。”娴姑不疑有它,相信了她。 萧云绾闻言立即进去将茶放好又出去随这些宫女去了锦欢殿。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水声潺潺。齐衣雪倚靠着池壁,正闭目养神。一旁的宫女有的赤足下水为她清洗身子,有的跪在池边给她揉肩。 萧云绾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洒着花瓣。齐安洵谋反,齐衣雪应该知道吧。最好还是不要让她发现自己。 大约半个时辰后,齐衣雪起身更衣。更衣完毕,宫女们都退了出去,萧云绾也跟着向外走去。 却不想齐衣雪突然抬手指向她,“你留下。” 萧云绾自知身份已被识破,也不再掩饰,直接与她对视,“本宫还有事,就不打扰妹妹了。” “慢!”齐衣雪叫住她,走上前去,打量了她片刻,笑容讽刺,与初见的柔弱恍若两人,“姐姐不是从冷宫失踪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舍不得皇上?” 听出了她的讽刺,萧云绾有些不悦,“妹妹倒是挺关心本宫的行踪的,不过本宫可是一直在冷宫里呆着的。恕本宫没时间奉陪。”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齐衣雪冷笑一声,上前扣住她的右肩将她翻转过来。 萧云绾一惊,“你会武功?” “我自幼师从梵音寺静渊师太。”齐衣雪解开发上的绸带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虽然不甚精通,但对付你这样的弱女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们齐家真的要造反?”萧云绾一边挣扎一边确认。 “这江山又不是天生就姓段。”齐衣雪轻蔑一笑,“明天过后,这天下就是我们齐家的了!” “你就这么自信这天下会成为你们的?”萧云绾不再挣扎,神色端然地看着她。 “萧云绾,我真的搞不懂。他都将你打入冷宫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齐衣雪突然抬手扣住她的下颚,目光怨毒,像极了曾经的卫雅。 “因为在我听到他有危险时候,我突然明白,不管他爱不爱我,我都爱他。仇恨虽然不能忘记,却可以被冲淡。如果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萧云绾直视着齐衣雪,目光坚定,“——我依然会选择爱他。” “既然你这么爱他,我成全你!”齐衣雪一张清丽素雅的脸因为嫉恨已经扭曲,抬手逼迫她张开嘴,将瓷瓶中的药丸倒了进去。 萧云绾眼中却无半分惊恐反而镇定得好像一潭秋水,“因爱成恨,这只会毁了你自己。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为我挡的那杯茶水,就冲这份恩情我也不会骗你。天宸虽然不爱你,但他从来想伤害过你。即使你并不受宠,你在宫中的待遇也丝毫不差,不是吗?你将自己的痛苦放大,总认为是别人欠你,这样只会更痛苦。” “够了!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我为什么要痛苦?!”齐衣晴甩手就将桌上的茶盏掀了一地,一脸恼怒,突然又冷笑出声,“你以为当初我为你挡那杯茶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只有那样,皇上才会来看我!我为他愿意付出一切,他却毫不稀罕!那我就毁了他的一切,江山美人,我让他一样都得不到!” 萧云绾心中暗叹,这女人当真是疯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只会玉石俱焚。 齐衣雪的脸色已恢复平静,她自怀中掏出雪绡手帕,团成一团堵住了萧云绾的嘴,随后便离开了,并锁上了殿门。 临近夜半时分,殿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萧云绾心中微惊,立即提高了警惕。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齐衣雪,她的身后还站在两个面生的宫女。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我会让你亲耳听到他死在你面前,而你也很快就会陪他一起赴黄泉了。我对你们是不是很仁慈,让你们同生共死?”齐衣雪冷笑着看着她,抬手用手中的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我会让你们一起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什么都看不见了,铺天盖地的黑暗。萧云绾只觉得有人搀扶着她将她带离了锦欢殿。 “等一下。”齐衣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身边的人立即停下了脚步。 萧云绾只觉得自己的衣襟被翻开,项上的玛瑙挂件被用力扯下。齐衣雪的声音又响起,“走吧,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接着就是被带着走过很长的一段路,两旁的宫女将她搀扶着坐下,背后倚靠的东西略显冰凉,像汉白玉砌成的墙。两个宫女将她安置好便离开了。 夜是从未有过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