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发后,萧云绾就被带到了离坤殿,清歌、妙舞本也要跟着来,被她严词制止了。他给的疼痛,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冷宫果然是冷宫,让人从心底感到寒冷。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她到底是高估他对她的爱了。 孩子没有了,他们也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若是一开始她就下定决心离开,就不会让悲伤重演。 夜幕深落,细月一弦,斜挂青天。 萧云绾唤来服侍或者说是监视她的小宫女,让她去请段天宸。小宫女先是一惊,既而或许是想到她曾经的荣宠,没有推辞便出去了。 萧云绾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一切都该结束了。 不一会儿,段天宸便在小宫女的带领下来到了离坤殿,小宫女识趣地退下了。 段天宸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也不问她为什么要见他。 萧云绾走至他面前,轻轻拔下头上的七巧宝蓝银蝶簪,淡淡道,“这支发簪是你曾经送给我的。” 段天宸紧紧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现在就让它结束我们之间的一切。听人说,十指会连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平静至极,在他没有反应时突然将发簪狠狠刺穿了右手掌心,刺入皮肤的声音是那样刺耳而清晰。 “你疯了?!你的手会废掉的!”段天宸疾步上前,想要阻止她。 她却向后退了一步,“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刺的就不只是手心了!” 一句话就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萧云绾看着他,惨然一笑,“这是给五年前的萧云绾的,她有眼无珠,爱错了人!”发簪刺入她的手心,却仿佛在他的心上划了一道,清晰地疼痛着。 “我问你,在你心中,我和天下,哪一个更重要?” 他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更快的,她已拔出右手心中的发簪,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再次刺入,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掌一滴滴地流淌至地,绚丽如火。 萧云绾的脸色已苍白如雪,却仍是淡淡地笑着,“这是给现在的萧云绾的,她一错再错,罪有应得!” 段天宸想要开口,声音却生生止在喉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害自己,心中是天崩地裂的绝望。 “那个问题我已不需要你的答案,我替你回答。”她的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语气却坚决有力,一字一句,“在你心中,天下更重要。” 她抬手拔出发簪,踉跄转身,声音疲惫绝望至极,“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终于,再次无法挽回;终于,再次走向尽头;终于,再次绝望。 段天宸怔仲片刻,转身离开。 无论他怎样地努力,结果都是失去。对父皇如此,对她亦是如此。放手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轩辕奕看到段天宸离开,便走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决裂,他本应该很高兴,可是相反的,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难过。“用伤害你自己来伤害他,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萧云绾转身见到是他,有些发愣,眼中惊喜疼痛交加,良久,才轻声问他,“我想离开皇宫,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还是萧陌,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皇宫,你会不会带我走?” “只要你想离开,我都会带你走。”他的答案依旧一样。又忍不住问她,“你真的放下了吗?” 段天宸缓缓走回景宁宫,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决定放手了,她苍白的脸浮在心头。他心中一痛,毫不犹豫地转身,拼了命地开始往回跑。 就算结局无法预料,他也愿意和她共同面对!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当他到了离坤殿,看到她蹲下身来的那一刹,却蓦然止步。 “你真的放下了吗?” 萧云绾一怔,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来掩面大哭。 偌大的离坤殿,清晰地回荡着她的哭泣声。 在这一瞬间,有无数的记忆浮现在脑海,甜蜜的,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然而所有的画面最终定格的却是她转身的那一刻。 她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怔怔地看着她哭泣,很想告诉她,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五年前,因为不愿放手,她永远地离他而去,留给了他终生难忘的疼痛。如今,命运再一次让他选择,他不可以再错。 段天宸回过神来,正好与轩辕奕目光交汇,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将视线移开,只是复杂地遥遥相望。 他终是低头,默然转身,直至不见。 盛和六年九月二十五日,大宁国与月澜国的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早朝时,帝君命卫老将军前往支援,卫老将军托病未至。 盛和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大宁国加兵十万至月澜国。 十月初三,是晴妃的生辰。因晴妃生性清淡,宴席置办得较为简单。这日宴席散后,众人各自离开,齐尚书却不避嫌疑地随晴妃去了东华殿。 齐衣雪对父亲进宫经常找姐姐,很少看自己一直很疑惑,父亲最宠爱自己,进了宫怎么反而变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 利用钱财支开了殿前两名随身带来的侍卫,齐衣雪小心翼翼地走近内殿,屏气凝神细听。 “段天宸以为他攻打月澜国就阻断了老夫的财路,却不想他这样做宇文沐反而更愿意与老夫合作了。宇文沐答应会竭尽全力反攻,这样一来,帝京的兵力定会大大减弱。到时候老夫再发动一场政变,来个里应外合,到要看看这天下会是谁的!”齐安洵冷冷笑着,不可一世。 一旁的齐衣晴淡淡一笑,“尚书大人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那一刻吗?大人准备何时发动政变,云纤又可以为大人做些什么?” “老夫本来也不想这么快的,可是天助我也,皇后杀了雅贵嫔,卫忠不知有多怨恨,最近一直抱病不愿前往月澜国支援。少了一名猛将,就必须派更多的兵力,这样一来,帝京兵力更弱。而且我们也可以说服卫忠,让他支持我们的政变。”齐安洵低头轻呷了一口茶,眼中充满了野心和欲望,“五天后的早朝就是江山易主的时候,萧姑娘只需继续监视皇上,一丝风吹草动都要向老夫汇报。” “云纤明白。灭门之仇就拜托大人了。”齐衣晴眉间闪过一丝凛然。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推开,两人大骇看去。 齐衣雪没有任何惊慌,只是淡淡瞟了一眼齐衣晴,看向齐安洵,微有不悦,“爹,她不是七姐?!” 齐安洵见是她,暗舒了一口气,严厉责问,“谁让你进来的?!” “你那两个随从可以换了。”齐衣雪略有不屑,一点也不畏惧,“爹,我听到了,她根本就是萧云纤,你们合谋想除掉皇上!” “知道这个对你没有好处,你最好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误了爹的计划就是害了我们齐家所有人!”对于她的直言不讳,齐安洵眉头微皱。 “或许女儿可以帮助您。”齐衣雪笑容淡淡,带着一丝诡异。“奸雄曹操曾‘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成就霸业。做大事向来不拘小节,**那位吃斋念佛的可要比皇上容易制服,我们何不‘挟太后以令天子’呢?这样不是更有胜算吗?” 齐安洵赞许地点了点头,笑容得意,“到底是虎父无犬子,就照你说的办!”他侧脸看向一旁的齐衣晴,“太后就交给你了,老夫先离开了,免得皇上怀疑。” 齐衣雪见父亲离开,也随之出去了。 “妹妹等一下。”身后传来齐衣晴清淡的声音,她转身,故作不解地问她,“姐姐有事吗?” “你不是很爱皇上吗?为什么还要帮尚书大人?” “爱?可是他爱我吗?”齐衣雪自嘲一笑,“我爱他,但我更爱我自己,姐姐不也是这样吗?”她冷笑一声,大步离去。 荣州,天外客栈,上等客厢。 轩辕奕看着对面正低头吃菜的萧云绾,心中微酸,这个傻女人,明明放不下,明明不想离开,却要硬作毫不在乎。已经走了三天,却才到荣州,这不是刻意停留又是什么? “多喝点,是你最喜欢的雪蛤枸杞汤。”他盛好一碗汤递给她。 萧云绾接过,微微一笑,“谢谢。” “再过一天,我们大宁国就要易主了,我们兄弟俩可有福享了……”隔壁的客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醉醺醺的,很是兴奋。 萧云绾一愣,抬头正撞上轩辕奕复杂清明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 “嘘,你小子小声点!”另一个男人提醒道,却用更大声更兴奋的声音嚷道,“我们为尚书大人做过那么多事,大人当了皇上,一定会升我们官的!” “你不是说小声一点嘛?!”一开始的男人有些不满,“也不怕被人听到!” “没事,我看过了,除了一对年轻夫妇没有人啦!来,继续喝!”另一个男人喝得太醉了,有些得意忘形,“喝过再把他们杀了,不就行了吗?” “啊!”话音未落,两人突然惊恐地看向对方,倒在了桌上。 酒后吐真言,喝酒误事啊!轩辕奕微叹,浅斟一杯琼玉喝下。 “你下手也太快了吧?”萧云绾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轩辕奕又斟了一杯琼玉,对她淡淡一笑,“元气还未完全恢复,不然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其实还有一个带有私心的原因,他们将他和她看成夫妇,眼光不错,所以就让他们迟一点去见阎王了。 萧云绾无语一笑,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其实你还是在乎的,对吗?”轩辕奕慢慢品着酒,问得漫不经心。她的第一反应就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她是在乎的。 “我为什么要在乎?和我有关系吗?”萧云绾有些心虚,喝了一口汤,转移话题,“这雪蛤枸杞汤很好喝。” 轩辕奕无语,“刚才那碗已经被你喝光了,这是我给你重盛的田七乌鸡汤。” “那……味道怎么一样?”萧云绾讪讪开口,站起身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先回房间了。” 轩辕奕看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心微涩,这些对她来说食之无味,味道当然一样了。 萧云绾快速回到客房,关上门,后背抵在门上,失控地心跳渐渐平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慌忙开口,“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轩辕奕也不去揭穿,只是淡淡说道,“你若想回去就回去,不用强迫自己。今晚想清楚,明天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走向对门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下,犹豫许久才轻声开口,“其实,那天晚上他又回离坤殿的,就在你哭的时候。可是他没有阻止我带你离开,或许是早就知道会发生政变,不想牵连到你。”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若想离开,我带你离开。你若想回去,我也会陪你回去。” 对面客房的门缓缓合上,萧云绾的眼泪也随之落下。 抬起右手,两处狰狞的伤疤在白皙的掌心那样清晰,她已经错了两次,还会再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