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几醉

第三十九章 禁足

回宫之后,大多数人很快便淡忘了刺客一事。 萧陌被禁足在幽心殿,终日抄写着《女诫》。 “娘娘,你先歇会儿吧,再这样抄下去,手都要断了。”清歌一边磨墨,一边心疼地劝着。 妙舞也是一脸心疼,“娘娘,若不是妙舞不会写字,说什么也不会让娘娘一个人抄的。” “反正也要禁足一个月,就慢慢抄着吧。”萧陌放下笔,揉揉了玉腕,无奈叹道。 《女诫》一本足有百张,一百遍就是一万章,该抄到何年何月啊? 很快便到了晚上,萧陌实在抄不下去了,犹豫一会儿便安寝了。 而在她安然入眠时,有四个地方却通亮如昼。 御书房,段天宸坐在御案前正奋笔疾书。 一旁的曹公公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皇上,该休息了,小心伤着龙体。” 某人却不领情,还冷着一张脸,“政事要紧,朕不需要休息。” 曹公公忙陪笑道,“皇上勤于政事,是奴才多嘴了。”心里却暗自嘀咕:你当我不识字吗?明明就是在抄《女诫》嘛! 洺王府书房,段天璟坐在书桌前埋头苦干。 段承轩则在一旁呐喊助威,父王,你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段天璟不禁懊恼,自己干嘛要把陌昭仪被罚抄《女诫》的事告诉这个臭小子,不是没事找事做嘛! 段承轩心想若不是你会模仿陌姐姐的字,我还不乐意找你呢! 平襄侯府,慕容思一边抄写,一边时不时抬头笑看和她一起抄写的段天诀,他竟然愿意帮她一起抄哎! 只可惜她会错了他的意,他惦念的始终是另一个人。 “你说世上会有一样的人吗?”他突然抬头问她,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不禁有些纳闷,“肯定不会有的,世上怎么会有一样的人呢?” “是吗?”他的目光深邃似海,她怎么看都看不透。突然有些迷茫,她一点都不了解他,却一头撞进了他的世界,到底是对是错? 城西听雪轩,轩辕亦寒正在挑灯挥笔。 “主子,属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抄《女诫》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若明白你就是主子了。”轩辕亦寒无从解释,只好故作深沉。 就这样,三个夜晚不眠不休。 最后,三个男人得出了共同感想,做女人真烦,还是做男人好。 慕容思也深有感慨,做女人真烦,还是做女帝好。 第四天清晨,清歌和妙舞打着哈欠打开殿门,正欲出去打洗脸水,看到外面的情景时,先是一愣,既而便惊叫了起来,“娘娘!” 萧陌刚睡醒,被她们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慌忙穿好衣服出去。 殿外,白色宣纸装订成册,从第一层台阶一直堆到了最后一层台阶,如同巨大的棋盘上布满了黑子白子。据目测,至少三百册。 眼泪就那样狠狠地落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又哭又笑。 “娘娘,连字迹和你都差不了多少!”妙舞的嘴巴一直呈半张状。 “娘娘,别哭了。我们赶快将这些搬到殿里,别被人发现了。”清歌相对而言比较淡定。 不一会儿,所有的宣纸都被搬进了殿内。 “娘娘,这四册上面各附了一张纸条。”清点完毕,清歌将有字条的四册《女诫》递给萧陌。 萧陌接过,一一打开。 朕答应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陌姐姐,我是不是特别可爱啊? 陌陌,猜猜我是谁? 我说过,我们会见面的。 因为记忆缺失而一直迷茫迟钝的心突然有了方向,过去的已经过去,无论忘记与否,她珍惜的都应该是现在。 “娘娘,既然一百遍已经抄好了,我们赶快拿去交差吧。” 萧陌回过神来,无奈地看了一眼妙舞,“现在交差你不怕引起别人怀疑吗?过些时日再去交差。” 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不确定地看向妙舞,“陛下还没有回国吗?”那张纸条上的字她认识,是慕容思的。 妙舞有些迟疑,“是……是的,摄政王前些日子来过信,陛下说她要留下来一段时间,但陛下现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摄政王怕娘娘担心便让奴婢没有告诉娘娘。” “你先退下吧,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萧陌眉头微蹙,思思究竟会在哪里呢? “妙舞明白。” 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 萧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发呆。不过才禁足半个多月,她却觉得像过了半年那样漫长。 后背突然一重,她以为是清歌,紧了紧她给她披的衣服,却发现身上披着的是男子的白色披风,慌乱侧身,就看见了轩辕亦寒笑意淡淡的双眸。 “你的警惕心一向都这么差吗?” “你怎么不说是你的轻功太好了,像个鬼似的。”萧陌故作生气地反问道。 轩辕亦寒笑了笑,也不反驳,“我明天就会离开大宁国了。”话说完,眼中已经有了不舍和无奈。他看着不远处的珞雪树,有一刹那间的犹豫。 良久也未见萧陌说话,他疑惑看向她,却发现她竟然哭了。他从未见过人这样哭泣,无声无息,却又让人心疼至极。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他伸手转过她的脸,仔细拭去她脸上的泪。 萧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清歌说的对,萤火虫飞了就找不回来了。” “你这个傻女人。”轩辕亦寒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一股莫名的情愫正在狠狠冲击他的心房,这种感觉此生只有过一次,是在夜姬死的时候。 只是那一次,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种感觉是绝望,是后悔,是感动。 现在他却分不清了。 “若是那萤火虫不愿离开,不用去找,它也会飞回来的。” “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一时语塞,良久,才指着不远处的珞雪树,“珞雪树开花,我就会回来的。” 萧陌不再说话,倚在他怀里,感受这一刻的温存。 “你很喜欢茉莉花吗?”她突然从他怀里起身,好奇地看着他。 轩辕亦寒一愣,迟疑地点了点头,“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或许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赎罪的方式。 感受到他眼中的隐藏,萧陌抬手抚上他银色的面具,有些挣扎,“轩辕亦寒,你真的只是个杀手吗?” “我是谁对你很重要吗?”一丝苦涩滑过眼眸。 “不重要,我只是害怕若有一日你摘下面具站在我面前,我却一点也不认识你。” “相信我,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告诉你一切。”轩辕亦寒用力扳过她的肩,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愫。 “那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我为的……是我的心。” 很多年后,每当轩辕亦寒回忆起这个夜晚,总会想,如果当时他将一切都告诉她,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翌日,萧陌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殿内,轩辕亦寒早已不见。她只记得昨夜在他怀里睡着了,迷糊中听到他说,陌儿,等我回来。 御书房,鎏金仙鹤炉内静静燃着浓郁的龙涎香。 “回皇上,文武百官中只有商太尉、尚将军和尚御史姓商和尚,而且据属下查探,这三个人都没有刺杀皇上的动机,会不会是那刺客胡说?”孟青看着正批阅奏折的段天宸,一一汇报。 “若那刺客胡说就不会被蛊虫咬死了。”段天宸微闭双眼,再睁开眼睛时已带了几分狠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十天内秘密将他们处死,再制造出其它死因。” “皇上,会不会……太狠了?”孟青迟疑开口,主子自从做了帝王,失去了先后,就变得更加冷血无情了。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四年前,因先后中“紫魅”逝世,主子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振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攻打沐沧国,理由甚是牵强,只是因为“紫魅”产自沐沧国。他清晰地记得,仅用三个月主子就灭了沐沧国,后来沐沧国重建,虽然怀恨在心,但慑于大宁国的威望,倒也相安无事。 “不对敌人残忍就是对自己残忍。若这三个人有谋反之心,死有余辜。若没有,就当是警告其他人。”段天宸心中一顿,表面却依旧是风轻云淡。做了帝王就必须冷血无情,这已由不得他选择。 门外有内侍传报,“陌昭仪的宫女清歌求见。” “你先退下吧。”段天宸暼了一眼孟青,“宣见。” 清歌将一百册《女诫》差人搬了进来,“奴婢见过皇上,娘娘已经将一百遍《女诫》抄好,请皇上过目。” “朕知道了,退下吧。”段天宸淡淡开口,他起身拿起最上面的一册,一张字条从中掉落,他捡起打开,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微微一笑,突然觉得很满足,发自内心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