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残星几点。黑黢黢的草丛之间,似乎有什么在隐隐作响。 “什么人?!”段天浔猛地勒住马缰,冷冷地问了一句。 草丛里立即安静了下来,他却不敢掉以轻心,朝那声响处小心翼翼地进了几步。 忽地,杀气平地起。迅疾如骤雨,让人猝不及防。紧接着,寒光乍现,直袭段天浔的后背。 段天浔早有察觉,拔剑,转身,抵挡,一气呵成。 “七皇子,皇上派属下务必将您带回去,您就不要为难属下了。”来人挡掉了他手中的剑,手腕一振,剑身发出了清鸣之声,再次刺向了他。 段天浔一边招架,一边冷笑道,“休用父皇的名义!若是父皇下令,会这般置我于死地吗?说!谁指使你来的?” “既然七皇子已经看出来,我就更不能说了。”来人亦是冷冷一笑。 两人斗了十几回合,仍是不分胜负。 突然,对方袖口处甩出了几枚银针。段天浔心中一惊,并未料到对方会用暗器偷袭,慌忙举剑相迎,因此阵脚一乱,让对方占了先机。长剑划过,直刺向他的喉咙处。 “小心!”郁绮烟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紧接着是长剑被鞭子甩落在地的“哐当”声。 “快走!”见段天浔愣在那儿,郁绮烟连忙一鞭抽向他的马,自己也加了一鞭。 马蹄声沓沓,如狂风扫过,而那人也未追来。 悦来客栈,上等客房。 “你不是回易国了吗?怎么会在这儿出现?”想到刚刚的惊险,段天浔眉头微蹙,语气是责备,但也有担忧。 “就准你一个人闯荡江湖,别人就不可以吗?”心中对他还有些怨恨,郁绮烟没好气地看着他。 段天浔走至窗边,看着窗外,语气不容拒绝,“我与你不同,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你以为你给我一个乐安公主的头衔,我就会放弃吗?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我?”郁绮烟亦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微红,却仍是一脸倔强。 从来都被宠上天的她,在他这里,却受尽了一生的委屈。 许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哭腔,他的口气不由放软了许多。“那你要怎样才肯回去?”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着你。” “你怎么就……”他抬头看向黑寂的夜空,一脸无奈。 而她却不争气地落下了眼泪,即使他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伤心,“我怎样就这么不知羞耻,是吗?” 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傻得让人……心疼。 段天浔刚想解释,她却突然问他,声音空幽如丝,“你真的要我回去?父王已经为我重许了一门亲事,我回去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就不要回来了。”他没想过自己的声音有一天也会这般淡漠如烟。 仿佛有一把利剑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她的心,将她的希望一点一点掏尽。心痛得已没有知觉,郁绮烟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我已经这样不知羞耻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视而不见?为什么你的眼里只看到一个萧云绾?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声音微弱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 “还从未这样去爱一个人,一直爱到绝望。即使知道他心中早就住下了一个人,还是会妄想在他心中占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这一路的追寻,你从未止步回头看我一眼。我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心蓦然窒息,他慌忙转身,却只看到她转身推门而去,消失在他的视线。 或许,也会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段天浔慢慢伸出手,仿佛想要去触摸她的背影。 他想告诉她,不是要故意视而不见,只是知道不能够给她想要的,所以才想让她早点死心。 他想告诉她,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让她回去,只是怕她受到伤害。 然而他终是颓然地放下了手。长痛不如短痛,就让她彻底恨他吧。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留恋。 除了云绾,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让他的心如此纷乱。 夏天不知不觉就来了。 清晨,天边澄澈的光线逐渐明亮了起来,如燕尾青色的天水交接地带慢慢有了一线明红。 用完早膳,段天宸将萧云绾抱上马,拥着她一路向郊外疾驰而去。 “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他难得这么开心。 萧云绾不禁好奇地问他,“什么好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段天宸忽又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条紫绡绸带轻轻蒙住了她的双眼,“先把眼睛遮住。” 又是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郊外。 段天宸将萧云绾抱下马,牵着她的手一路向前。 空气中有淡淡的清香,耳边有好听的婆娑声。萧云绾感觉到自己在花丛中穿行,身边是及腰的叶子。忍不住问道,“好了没有?” “好了。”段天宸停了下来,走至她身后,轻轻解开了紫绡。 只一眼,萧云绾就痴醉了。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紫色,层层叠叠梦幻的紫色铺满了旷野。微风轻扬,如芦花般轻盈的紫絮飘飞在空中,宛若下了一场华丽无双的紫雪。 “天宸,这是什么花?好美啊!”萧云绾欢快地在花海中穿行。 段天宸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不如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真的?”萧云绾很是开心,抬手接过一片紫絮,沉吟了片刻,轻轻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就叫紫悠花,好吗?”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段天宸的眼中满是宠溺。 萧云绾转身,看向他,“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人间仙境的啊?” “身在皇室,注定没什么朋友。十二岁那年,我出宫找乐子,就找到了这里。从那以后,我让人封锁了这里,这里便成了我的秘密领地了。”他的眼中滑过一丝落寞,像流星陨落。 原来,他的孤僻冷漠在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让你不再孤单一人。”她看着他,眼中溢满了柔情。 眸中两泓秋水,一路望进他心里,仿佛是世间最温暖纯净之所在。 “好。”段天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秀发。 风轻花静,岁月静好。 “绾儿,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他一直不明白,她早就忘记了他,怎么还会爱上他呢? 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萧云绾轻声地问,“你还记得六年前的那场大雨吗?” “六年前?”他的眼中有一丝诧异。 那一年,她十四,他十六。 娘亲无故病殁,爹远在越州担任,大娘却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那一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她坐在相府门前的台阶上,抱膝埋头痛哭。雨水肆意地落在她身上,更重重地落在了她心里。 她觉得好冷,冷彻心扉。 雨声还在雨却突然停了。她疑惑地抬头,泪眼朦胧中,俊朗疏离的少年一袭玄墨暗纹锦袍,手持玉骨伞站在她面前。 玄墨长袍随风缱绻,雨水顺着他的长发滴落,碎在她脚边。 她这才发现少年的伞一直偏向着她。 “哭是弱者才有的行为。”少年语气淡漠凌厉,却仍是俯身抬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微笑面对。懂吗?” 她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一阵暖,像雾气升起,包围了她的心。 少年将伞递给她,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从我抬头看到你的那刻起,就将你铭刻在心了。后来知道你是二皇子,便让爹上书说亲了。” 段天宸只是沉默着,眼中幽深如潭。 萧云绾突然抬头看着他,一脸期待,“那你又为什么喜欢我?”她仍是纠结着他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 段天宸将她的头重新揽在胸前,眸色复杂,“没有为什么,就是爱上了。” 闻言,萧云绾心中有些失望。但只要他是真的爱她,原因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