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遮掩,一弯明月在沉沉的云海中穿行。那淡淡的月光,时而隐匿,时而朦胧。 萧云绾如约来到了凝香苑,却不见郁绮烟的人。正疑惑不解中,后脑勺突然被重物击中,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从昏厥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陈旧的桐木案,残破的水晶帘,清冷中透着深深的寒意。 “是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破败清冷的地方?”萧云柔的声音突然从一旁幽幽传来。 萧云绾猛然清醒,却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了椅子上,丝毫不得动弹。“怎么会是你?!你要干什么?!”声音因为惊恐而有了一丝颤抖。 “二姐只是想和妹妹叙叙旧。”萧云柔起身走至她身边。 萧云绾抬头冷冷看着她,“你快放了我,我和你没话好说!” “是吗?”她笑得极是妩媚,“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不待萧云绾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二十几年前,爹本是极宠爱娘的,可自从认识了紫芸那个女人,他几乎就不归家了。娘却固执地备好晚膳,不眠不休地等他回来。就那样等着,一直等到心都凉了,心都死了。”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她突然看向萧云绾,满目都是恨意,“你根本就不懂!明明痛入骨髓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那种感觉就像万蚁噬心,血流在心里,别人是看不到的!” “后来,爹终于回来了。就在娘好不容易有一丝希望时,爹却告诉娘,他要娶那个女人为妻。你娘不过是个低贱的**,凭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就抢走娘的幸福?!” “娘心中的怨与恨一点一点地堆积,终于压垮了她的贤惠善良。作为当朝太尉之女,娘又怎么甘心屈于一个艺妓之下?” 萧云柔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就在相府的庭院,娘把那个女人赐给了府中的护卫。哈哈哈……你知道你娘当时的样子有多可怜吗?她不停地哀求,可是那些男人又怎么可能放过她呢?你知道吗?你娘叫得越是凄惨,那些男人就越是兴奋疯狂……哈哈哈……” “不!不要再说了!你一定是骗我的!”萧云绾再也承受不住,疯狂地喊叫着,心像切碎了一样痛。 “哈哈哈……我偏要说!”萧云柔笑得花枝乱颤,几近癫狂,“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她自知再无颜面存活,哀求娘让她死个痛快。哈哈哈……娘又岂会让她如愿?没想到她竟生生地咬舌自尽了……哈哈哈……”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萧云绾哭得肝肠俱断,几乎要昏厥过去。 萧云柔终于停止了大笑,她的面部已经有些狰狞,“你跟你娘一样,只会抢夺别人的幸福。现在,我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已经等不了你死的那一天,我现在就要杀了你!”说完,她捧出事先准备好的酒坛,将酒泼洒向了殿内的每一处。 “你……你要干什么?!”萧云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疯狂的举动。 萧云柔哧哧地笑了起来,眼中流光溢彩,在灯光的映衬下分外妖娆,“你说若是让你为我陪葬,我死了以后,他会不会就永远忘不了我了?既然他让我痛,我痛一分,便要让你痛十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冷静一点!”萧云绾一脸迷茫和惊恐。 萧云柔没有再说话,她猛地掀翻了烛台。有了酒精的助燃,火势很快便蔓延了整个寒水殿。 永和殿。镶金雕莲绣炉内燃烧着百合香,烟雾缭绕不止。 郁绮烟临窗沉思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仅仅因为他要逃婚,他不爱她,她就要伤害萧云绾吗? 爱一个没有错,不爱一个人也没有错。她不能让他恨她一辈子! 猛然醒悟到这一点,她连忙赶去了寒水殿。远远便看见了火光,或许是因为地势偏僻,还未有人来救火。郁绮烟也顾不上什么,一头就冲了进去。 呛人的烟雾中,萧云绾已近乎昏厥。郁绮烟快速解开绳子,用尽全力将她扶了出去。 一阵风吹过,火势迅速高涨,一下子便火光冲天了。 郁绮烟不由重重舒了一口气,还好来得及时。外面清新的空气让萧云绾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她的目光涣散,神思恍惚。 “对不起,我不该一时糊涂将你骗进宫。”郁绮烟满是愧疚地开口。 萧云绾想起今天段天浔让她转告郁绮烟的话,对她的所为也就不那么生气了,“没关系,天浔欠你的,就让我帮他还好了。我有些不舒服,你送我回去吧。二皇子殿下还不知道是你让我来的,你只要说是柔妃,他不会怀疑你的。” 郁绮烟心中一阵感动,不再说什么,派人将她送了回去。 这边,宫人们也发现寒水殿走水了,但火势已经无法挽回。 二皇府,清阑院。一片静谧。 “回殿下,娘娘因吸入过多烟尘,又受了极大刺激,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好在明天便能无碍了。”沈太医恭敬地禀报道。 这时,孟青走了进来,“禀告殿下,寒水殿走水了,娘娘是柔妃设计进宫的。如今柔妃已葬身火海了。” “我知道了,都退下吧。”段天宸语调平稳,没有半点波澜。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萧云绾。 “娘……不要……娘……娘……不要……”床上的人儿正被梦魇厄住,不住地痛苦呢喃。 段天宸闻声走至床边,紧紧握住了萧云绾的手。 似乎有一股温暖从他的掌心传至她的掌心,给了她安心的力量。她的呢喃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段天宸的眼底沉沉暗暗,透着危险的光芒。萧云柔她以为死就一了百了吗?她敢让他的女人陪葬,他就让她的整个苏家陪葬! 文崇四十二年三月十六日夜,柔妃火葬寒水殿。 三月十七日,七皇子留书出走,文崇帝大怒,下令四大护卫前往追拿。 三月十八日,文崇帝认和雅公主为义女,封号乐安公主,昭告天下。 三月二十日,易王与乐安公主回易国。 凄黑的天幕挂着银色月轮。 萧云绾独自踏入孤芳院时,便看到了廊下的身影,不由有些恍惚。 那刻虽是黑夜,但天幕上有明月,廊前挂着宫灯,朦朦的灰白,不甚明亮,但也不黯淡。 段天诀直直地站在那里,凝望着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寒水殿。宽大的锦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他阴柔的眉眼上,显得宁静而忧伤,而银月冰冷的光辉,又使他显得冷峻森严。 这样的景象,落在萧云绾眼中,竟安宁静好地让她止住了脚步。 段天诀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他正在自言自语,“我接近你,让你爱上我,的确是想利用你,可我并不想你因我而死。云柔,对不起,我终是没能带你离开皇宫。”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夜中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萧云绾耳中,竟是那样的愧疚和迷茫。 萧云绾的心莫名一痛,她突然有些怜悯眼前的他,不会让人捉摸不透,简单得像个孩子。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段天诀已经发现了她,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你就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吗?” “我没有。”萧云绾轻声辩解,她只是想问萧云柔那晚是不是为了刺激她才说了那样的话,即使萧云柔已经不在。 段天诀竟没有反驳她,仍是静静地伫立着。 萧云绾正疑惑不解,却发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她连忙走至他面前,在看清他的脸时顿时惊骇万分。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渗出,双眸也有些痴魔,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脸部甚至偶尔抽搐。 “你怎么了?”萧云绾紧张担忧地问道。 段天诀却用力抱住了她,低下头便狠狠咬住了她的右肩。 “啊——”她痛得几乎昏厥,却仍是轻轻环住了段天诀的后背,双手轻移,安抚着他的痛苦和不安,“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不痛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他中的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噬骨奇香毒。每次毒发都像万蚁噬骨。只是他一个皇子,究竟何人要这般折磨他? 肩上的撕痛感渐渐地轻了,怀中的人也慢慢平静了。 迷蒙中,是谁在耳边低语?那么轻那么柔。就像娘亲的声音那样好听。 意识逐渐恢复,段天诀的眼中有了一丝清明。 知道他毒性已过,萧云绾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向后退了一步。她可以帮助毒发时的他,却也不得不警惕恢复正常的他。 段天诀的唇上沾染着她的鲜血,在月光下,有一种近乎妖孽的美,摄人心魄。 他看着她,目光迷离,像蒙着一层烟雨。 “若三皇子没事,那云绾先告退了。”萧云绾的声音已恢复了一惯的清冷疏离。 段天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万千思绪萦绕心中,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云绾回府后立即把衣服换了,她不想让天宸担心。 段天宸比她回来的还晚些,他要行房,被她以月事为由拒绝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段天宸似乎也没有怀疑。 萧云绾不会知道,其实她的月事他比她还要清楚。 他没有揭穿她,不过是想给她足够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