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绾到乾清宫时,乾清宫还未熄灯。 顺德皇后坐躺在床上,青丝披散着,比平时的端庄多了一份柔美。 “云绾恭祝母后福寿安康,容颜永驻。”萧云绾含笑行礼。“难得你还记得母后。”顺德皇后轻叹一口气,淡笑道,“刚才怎么没有和宸儿一起来?” “他没有告诉我。”萧云绾有些小小的委屈,他的世界或许真的不允许她的进入。“母后,上次你不是答应告诉我你和父皇的故事吗?现在讲给我听,好吗?”她轻轻扯了扯顺德皇后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恳求。 她从未对别人撒过娇,除了娘亲。 顺德皇后宠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宸儿自幼冷僻,很小的时候就不跟她撒娇了,她都快忘记当娘的感觉了。 她微闭上双眼,沉封多年的记忆如洪水般呼啸而过。记忆里的那个段炎凌已经被时间的细沙掩埋,惟独他的目光,她一直都看没有看透。 “我和你父皇最初的相识是在一次皇家宴席上。那时母后和你一样,父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先帝问在座的皇子谁愿意娶我,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试探,试探哪个皇子有野心。所以没有一个皇子敢开口,只有他。” 顺德皇后的脸上有着追忆的恍然,“他刚说出口就被先帝喝止了,因为先帝很厌恶他的母妃,一个卑微的宦官小姐。先帝质问他是不是想借娶我夺得皇位,他却说----” “父皇说了什么?”萧云绾见顺德皇后脸上露出如初雪含芳的笑容,忍不住开口问她。 “他说他想娶我不是为了得到天下,他若夺天下也只是为了拥有我。”顺德皇后将散落在耳畔的长发别到耳后,继续说道,“当时先帝就气得拂袖离席了,我爹也让侍女带着我离开了,众人哄笑着散去,只有他还傻傻地站在那里,英俊苍白的脸上满是倔强固执。我知道自己此后定再难见到他了,便趁我爹不注意时,将手上戴的青玉镯放在了地上。回府后我爹果然将我禁了足,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偷偷潜入相府找到了我。从那以后,我们夜夜私会,那只青玉镯也就成为了我们的定情信物。” “我爹坚决不让我嫁给他,却逼我嫁给太子。他别无它法,只有去争夺皇位,我则在暗中用父亲的权势协助他。因为只有站在世间最高处,才不会有人反对阻止我们在一起。后来,他真的为了娶我夺得了天下。可是。。。” 从一见钟情到协助他成为帝君,他们的爱情中究竟掺杂着多少阴谋与利用?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娘娘,该休息了。”一旁的掌侍姑姑小声地提醒,又歉意的看向萧云绾,“娘娘经常失眠,若不早些睡,还不知道能睡多长时间呢。” “那我先告退了,母后你休息吧,我下次再来听。” 萧云绾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异常的沉重。 爱真的可以变成恨吗?曾经极致的爱,如今却成了极致的恨。曾经可以倾尽天下,如今却只能形同陌路。 三皇府,迷蒙如纱的月色伴着习习夜风洒落,房间里寂静无声。 眼前是茫茫白雾,分不清任何方向。段天诀置身之中,心中一片慌乱。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你以为你真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吗?你不过是皇上酒后的一个错误!” “你娘不过是一个替身,是雪妃的替身,不,她连替身都不如!她到死也没有被皇上册封为妃,只是个低等的嫔!” “你娘不过是个下贱的宫女,竟然引诱皇上,真不要脸!” 段天诀拼命想逃离这样的侮辱,却又来到了思卿苑。那个段炎凌桎梏着娘却用来思念另一个女人的地方。他看到顺德皇后冷脸带了一干宫人闯进了思卿苑,面无表情地开口,“把这杯酒喝了,本宫会善待三皇子的。”娘目光涣散地看着宫女手中捧着的鸩酒,眼中泪光点点,“是皇上。。。的旨意吗?”皇后似乎不愿意回答,沉默了半晌方缓缓开口,“是本宫的意思。”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从容接过鸩酒,仰头一饮而尽。皇后看着娘缓缓倒地,眼中是满满的恨意与冰冷,“段炎凌,这是你欠我的。” 那日就站在旁边,他想大声阻止,却被绿荷姑姑死死地捂住了嘴,只能无力看着,一直看到满目都是血腥。 “啊!”段天诀猛然惊醒,黑夜隐藏了他痛苦的神情。 这是梦境,却也是他六岁那年的亲身经历。只是因为有个女人叫雪颜,而娘叫薛妍。只是因为她们有相似的容颜,娘就要成为一个替身,成为别人的影子。娘就要成为**的牺牲品。 那日,顺德皇后带人走后,他再也控制不住冲到娘的跟前,娘已经奄奄一息,“天诀,不要报仇。。。娘只要。。。你一生平安。。。”他胡乱地点头,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娘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不要。。。恨你。。。父皇,即使只。。。是替身。。。娘也。。。心甘情愿。。。” 可是他又如何不恨。自那日起,他便对天发誓,一定会血债血还! 黑暗中,他的喘息声依在,而眼中的痛苦已沉淀成深深的恨意。 三月初六,帝京按例举行一年一度的桃花会。这是大宁朝特有的盛会。 传说在一千年前,紫微星君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被魔君用青魅火烧毁了容貌。紫微星君本是天界最俊美的天神,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终日戴着面具,不愿见任何人。桃花仙子一直爱慕着紫微星君,为了带他走出低谷,不惜自毁绝色容颜,如紫微星君一样终日戴着面具。在她的帮助下,紫微星君逐渐地振作了起来。可惜,仙魔再次交战,紫微星君用自己的元神封印住了魔界,肉体随之灰飞烟灭。桃花仙子心灰意冷,幻化成了无数的桃花瓣飘洒在天地间,从此永远消失于六界。 为了纪念这对终不能厮守的恋人,每年的三月初六晚上,青年男女都会戴上面具,携一包桃花瓣洒到城东的紫微湖----紫微星君灰飞烟灭的地方。 萧云绾本来想让段天宸陪她去紫微湖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害怕他们的结局也会那样,最后不能在一起。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让段天浔陪她去。他们不是恋人,更不是夫妻,所以不用害怕。 到了街市上时,戴着形色各异面具的行人已经挤满了道路,令人眼花缭乱。 萧云绾戴了一个银紫色的蝶形面具,身着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清雅若仙。段天浔戴了一个银蓝色的叶形面具,一身湖蓝色绣云锦袍,俊美出尘。 “天浔,沐贵妃爱父皇吗?”萧云绾拉着段天浔的衣袖,突然轻声问他。自七岁那年与他在街道上走失后,人多的时候,天浔就让她拉着他的衣袖走。 段天浔一愣,不解地看向她,微微一笑,“你怎么关心起母妃父皇的事了?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不爱,或者说,母妃爱父皇的身份比爱父皇这个人更多一些。” “是吗?”萧云绾莫名觉得心酸。最爱你的人,你不在乎;不爱你的人,你却要用心对待。这是母后的悲哀,还是父皇的悲哀? “啪!”天空中突然一个烟花绚丽绽放,引得人群一阵阵骚动。 萧云绾回过神来,松开段天浔的衣袖,指向天空,笑靥如花,“你看,好漂亮的烟花!我们赶快去洒花瓣,回来看烟火。”说完,她拉住手边的衣袖,挤开人群,匆匆跑向紫微湖。 紫微湖畔已经来了很多人,无数的桃花瓣洒落在湖面上。在华灯的映照下,粉彩流光,恍若仙境。 萧云绾解开腰间的锦囊,倒出淡粉色的桃花瓣。转身正欲叫段天浔一起洒,却猝然怔愣。 眼前的男子一袭深紫色长袍,纯银色的面具半掩着面容,只有满含笑意的双目和薄如刀削的嘴唇露在外面。 如果她没有认错,这个人应该是段天诀。萧云绾心中暗自懊恼,刚刚应该看清楚再拉,她可不想和这个令人难以捉摸,还三番两次轻薄她的男人有任何的瓜葛。 “三皇子好雅兴,云绾先行告退了。”萧云绾淡淡开口,捧着花瓣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开。 才走几步就看到了正焦急寻找她的段天浔,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段天诀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萧云绾,拉着衣袖你都能将自己弄丢?!”只有生气时,段天浔才会叫她全名。所以,他在生气。 萧云绾看着他,双目中满是愧疚和恳求,“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了。” “还有以后?!”段天浔的怒气已经消散,只是无奈地看着她。因为有面具的遮挡,所以她不会看到他脸上的宠溺和心疼。“你永远不知道保护自己,害得我总是担心你。” “好啦,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去洒花吧!”萧云绾亦是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