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五十一章

  上小学后,她开始注重洁净与整齐。一段时间,她甚至每一日都会花上许多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房间。书桌、书橱和桌椅,衣服、书本和洗漱用品,哪怕是一支笔或一个别针,都要放在固有的位置。   她突然意识到那并非源自内心的喜好。   母亲的严厉,大人的称赞,对认可目光的渴望,才是驱动她的东西。   从中学到初级学院,她执着于安排每日的行事。无论是日常作息还是学习活动,甚至连课间休息时所买的食物,回家路上所需要搭的公车班次,她都要提早安排。将那棋盘般满是线条的行事历填满,心里才会安稳,若是定好的事生了变化,她会一整天惴惴不安,总觉有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似的。   可有些事情还是会发生,如同噩梦一般,她原本安排好的某一天,会因为一件小事而全都混乱起来。   随着她的成长,生活中越来越多漩涡与湍流,超越她的认知。   父母吵架时不再避开她,甚至悄悄地对着她讲另外一方的不是,矛盾产生的原因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自己也常常情绪低落,起因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小时从未注意过的、不相干的东西,如同临街楼房外各种可怕的噪音一般,隔音玻璃窗一打开,全都蜂拥而入,将她淹没其中。   这就是成人的世界,看似平整,却如沼泽般泥泞难行,一不小心便陷落其中。   少女时幻梦色彩迅速褪色驳落,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最想逃避的是时事新闻。播音员平淡乏味的声音里竟藏着如此多突发的、血腥的、悲惨之事,她无法想象播音员是如何将淌血的沉重事件读得如灰尘般轻飘。   更令她困惑的,大人们总是兴奋地讨论这些话题,以轻蔑不恭的口吻谈论各种血淋淋的凶杀案件,拿出事车辆的车牌号码与凶宅的门牌号码去买博彩。   大人们总能将这些事同现实剥离,让它们显得荒谬而虚假,这是她做不到的。   尽管竭力避免,它们却无孔不入,似空气中的尘埃般被吸入体内。整个世界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是凭她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强大而发达的国家,贫穷落后的区域,自由、民主与平等之地,在那微不可察的病毒面前,全都毫无招架之力。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个夜晚,望着窗外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的夜空,她很怕自己会不小心想到瘟疫下遭难的人,那会让她异常难受。为何世上如此多人受苦,无论科技与文明多么发达,人们还是不能保护自己,是命该如此,还是来自一个更高的神秘存在的惩罚。那由想象所唤起的恐惧与哀伤,即使中梦中也无法逃避。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反复告诫自己,事不关己,勿自寻烦恼。   那次瘟疫使她的心灵受到的冲击,久久不能平息。直到有一次,她陪同学去教堂,恰好听牧师讲到人世间所有的苦难都是通往永恒的道路。真如此的话,一切忍耐都是值得的,远离那种难以挣脱的恐惧感比什么都重要,虽还不甚理解那经文与教义,她一下子便接受了它们,自己会慢慢消化它们的,她如此告诉自己。   不久前,在地下幽暗的隔离处,在污秽难忍的厕所中,她都咬着牙忍受下来。那时,在黑夜中不断的祈祷中,她告诫自己眼前的苦难是来自神的考验。   那是一场试炼,通过了它,如迈过一道圣洁的门,一个新的人生将展现在她的面前。   然而,重见光明后,苦难却并未结束。   没有电,看不到完好的车辆,也看不到忙碌的人群。   她被无法望穿的烟雾围绕,旧有的生活习惯破碎了,手边再无一本行事历。   该怎么办?   她想到了他,想到白天的对话。   她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情景。一扇门后面,苍白而浮肿的眼泡,眼神却令她难以忘记,那是悲伤的孩童所独有的。   就在刚才,她还梦到了他。   烟雾还是那样浓,街上静悄悄的。残骸与垃圾全都不见了,汽车安静地停着,完好的车身和路面上落着一层粉尘,白得像雪。   他陪她在车辆间玩捉迷藏的游戏,他每一次都能找到她,可她却总也找不到他的藏身处。那条流浪狗也帮着她寻找,摇着尾巴跳跃着跑前跑后,不时发出快意的吠叫。   他们继续前行,路边许多叉路,绿色的路牌如一棵棵小树。   每个路口他都停下来,她也跟着打量,路牌上每个字都认识,却读不懂它们的意思。   更令她不安的,她忘了为何来到街上,更不知要去哪里。   他脚步不停,她只好跟着。突然,他指着一个路牌告诉她,这是她要去的地方。她开心地走过去,他却站着不动。她转回头,他笑着挥了下手。   保重,说完他竟自行走开了。待到她反应过来,他已消失在浓雾中。   她惊醒过来,梦境中的困惑与悲伤随眼泪流淌下来。   后来,她听到不远处出来低低的鼾声,才止住了哭泣。   她的心平静下来,开始享受黑夜中难得的静谧气息。   她闭着眼,深长地呼吸好一会儿,带着质感的气息如水般舒畅地在湿润的鼻腔间流动。她坐起身来,靠着椅背,好缓解背部的酸痛。   醒了这么久都没咳嗽,抗生素的奇效。她自心底感谢好心的大叔,祝大叔得到福报。   当然,还有他。白天那个车站中,那个人伸手拉起她的那一刹那,她内心深处的犹疑一扫而光,在黑暗中引领自己的同样是这只手。   她深深自责,不该生出怀疑的念头,它真是如毒蛇一般可怕,几乎动摇了心底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