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五十二章

  她庆幸遇到了那个人,若果真有一个守护者,那也只能是他了。   她默默祈祷,忏悔在某个时刻的不坚定,同时感恩他们在黑暗中还觅得一处地方避难。   可不大会儿,她又想到天不久就亮了,这难得的休憩便结束了,他们终将踏上那条混乱不堪的街道。   要是一路顺利返回家中,是否会如梦中那样,他离她而去,之后不再相见呢。   她的话讲完了,声音微微颤抖着。   肯定不会,这个时候,还能去哪里,他温厚的声音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莫非你从未有过女友,不然刚才为何如此紧张,在黑暗中,她半开玩笑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仍沉默不语。   中学时曾有暗恋的对象,却没有鼓起勇气告白。   她正后悔自己的冒昧时,他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如风吹动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   他讲完了,也可以说没有讲完。   他提到了大学时遇到了一个女孩,却只是叹息了一声,以沉默当作故事的结局。她也叹了口气,抱歉让他想到了不愉快的回忆,至少他有过喜欢的女孩,而她甚至连感情的体验都未曾有过。   她的家教甚严,中学读的是女校,初院时只顾读书,没机会接触异性。大一迎新活动,有两个大男孩向她表白,但他们看起来甚是莽撞,找女友更多是为了炫耀。   她想起来教友们对她的种种告诫,果断拒绝了两个满脸青春痘的冒失鬼。她希望遇到更好的安排,或许时机未到,说话时,她的心头淌出一丝苦涩。   他们聊起那所大学城,他几年前毕业离开,她才是第二年的学生。   他们就读于不同院系,大堂课所用的讲堂却是相同的。   他们聊起讲堂课后常去的地方,他好像得了失忆症似的,除了那间他常打瞌睡的旧图书馆,图书馆下面卖卤鸭饭的餐厅,巴士站旁的喷泉与花坛,连接在不同建筑间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的阶梯与走廊,其它的部分已模糊不清。   他走读上课,网上视讯上课都呆在家里,平时辅导课也都来去匆匆,几乎没有社团活动,再加上沉默寡言,还不时缺课,同班同学也对他没什么印象。   令他意外的,那个地方也没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   她也是走读的,晚上必须回家过夜,早上八点的大堂课她从未曾迟到过。   每一日,天还未亮,她便乘第一班车到了图书馆下面,沿长长台阶爬上山坡,走到图书馆底层的餐厅,吃个简单的早餐便在图书馆门前排队,只为在最为安静的学习厅用书包占一个座位,此处一整天都将是她的地盘,在上完大堂课与辅导课之后好有个地方做功课,之后再读更多的书。   她定下考试目标,成绩自然不错,第一年就挤上了院长嘉许名单。   可不知怎的,总有一股不安感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不安来自那间老旧的学习厅,那里的位置几乎都是固定的,只要大门一开,同样的一批人便会默契地在“预定”好的学习桌放下自己的书包。他们都是最为勤奋的学生,也是院长嘉许名单上的常客,一坐下去,便钉子般一动不动。   容纳近百张桌子的巨大厅房总是满座。   她读书时听得到冷气口的嘶嘶气流,某个学习者偶尔的轻咳,甚至因专注思索而引起的沉重呼吸。   那个地方令她感到不适,莫名的紧迫感如同过于安静所引发的耳鸣,她在不安中强迫自己学习,一天下来总感到疲累异常。可她却不敢换个地方,那会导致另一种恐慌,更深也更严重,那个房间如一辆高速列车,下了车的她便会被迅速抛在身后。   此刻回想起来,两年过去了,大学城虽迷人而庞大,各种社团活动数不过来,可她记忆中所留下的不过是昏暗路灯下挤满学生的巴士车,学习桌上方闪个不停的灯管,耳中因过于安静而产生呲呲啦啦的白噪音,以及从讲堂出来时迎面射来的刺目晨光。   现在不用担心了,所有的车抛锚了,所有的灯也不亮了,黑暗中他幽幽地说道。   她跟着笑了起来。   说也奇怪,这些日子受的苦没有尽头似的,可没了无休止的忙碌,高度的疲累与紧张也不见了,在她的心底,竟有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将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那个绝望的孩子就是他自己。小学三年级时,孩子和父亲坐车时出的意外,车子翻覆了,一半的车身面团般瘪了下去,车子在冒了一阵烟后爆炸起火。   起初孩子困在车内,黑暗中头朝下不能动弹,难以呼吸。   孩子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却被一股力量推着,艰难地自窗口脱困。   孩子落在地上,看到光,呼吸到新鲜空气。   拯救他的人却没有脱险。   父亲的下半身被夹住了,无法动弹。   一声巨响,车子冒起浓烟,火苗窜起。   孩子吓坏了,趴在地上只知道哭泣,烟雾中露出半张微笑的脸庞。   “自己站起来,你行的!”   这是大人被火焰吞没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孩子昏倒了,失去知觉。   之后许多个黑暗的夜晚,他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悔恨,那一股股负罪感噬啮心头,还有创伤诱发的幽闭恐惧症。   医生告诉他不必自责,一个孩子不可能改变什么。   他当时的昏厥是心理的自我保护,可它却成为病症留在了体内,每次发作都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回到那个痛苦的夜晚。可是,在最为痛苦难忍之时,这句话便开始在耳边响起,伴他坚持下去,没有选择自我了结的歧路。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哽咽着擦拭泪水时,也听到了她在低泣。   “爸爸”,他轻轻讲出这个禁忌的词语,心头再无难以承受的痛苦。   他平静了下来,压抑许久的悲伤宣泄后是快意的放松,一种孩童时期独有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