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四十六章

　　他弯下腰，伸出手臂。黑瘦脸庞上一双眼睛果敢坚定，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她呆了一呆，不知哪里来一股力气，竟拉着他站起身来。　　接下来的路他们相扶前行，如两人三脚游戏中合作的孩童，借用对方的力量迈动脚步。手臂处传来的体温，含蕴鼓励的眼神，口中轻轻呼喝的号子，都让她感动。　　路上歇息喝水时，她数度想问他经历过什么，可一瞧见他隐忍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随水咽了下去。　　一条大路横在了他们的面前。依着那张老旧的地图来看，路的一侧是原本的工业区，而另一侧则是市镇组屋区。　　没有红绿灯光的闪烁，脚下的路更像是个垃圾场。　　路面一层厚厚的灰尘，车身上也是。　　他们总是有种错觉，不知在地下呆了多少年。　　四下里如此安静，他们不时被自己所弄出的声响惊吓。　　许多车子翻倒了，许多被焚烧过。　　为什么还见不到人，莫非世界毁灭了。　　望着黑乎乎巨兽骨架般的残骸，她说起了圣经中被大火焚毁的索多玛。　　这里的人并没有道德败坏，别胡思乱想。他若有所思地望了远处一眼。咱们走了半天也不到十公里，见不到人也属正常。　　难闻的焦臭味若有形质般黏在了他们的衣物上。他们越发步履沉重，脚下不时踩到被丢弃的物品。它们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显然不止一次被翻捡过。　　两辆车子的夹缝间，他发现一辆超市购物车。它甚是破旧，防锈的漆皮脱落大半。　　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勉力将它扛到路边。　　车子竟还能用，只是有个前轮快松脱了，用铁丝固定一下就行。　　他将行李放进车里，捡几个干净垫子放上去。他用力压了一压，才让她在较高台阶上站好。　　吱吱扭扭的声响中，他小心地扶她有点别扭地坐进车里。　　他小心地推着它，每到凹凸不平之处，都要小心放慢脚步，怕车轮因颠簸而脱落下来。　　她手中捧着他在工地发现的仙人掌，只几滴水，便显出绿意，真是柔软又顽强的植物。　　前方丁字口转个弯，雾气中显出一大片黑影。　　他们默默打量，一时弄不清是否来对了地方。　　黑魆魆的建筑上部隐入大雾，阴森的样子如传说中的古堡可怖莫名。　　他们无法靠近，人行道旁有一条水渠，护城河般将他们隔在外面。　　他全身散了架般酸痛，吃力地举起水瓶抿了一口。　　光线转暗，白日将尽。　　要是能睡上一觉，暂时自这具沉重的躯壳中解脱出来，那该多好。　　他呆望着一具机械残骸上的一缕残烟，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雾气越发阴沉，越来越迫近他们，仿佛有一种置身浑浊水底的错觉。　　街上几乎每辆车的前盖都掀开了，车用蓄电池被拆走，电动车底沉重的大电池也被拆光，有些甚至连轮子都不见了。　　恍惚间，她听到浓雾中传来了隐约的响动，便忍不住想去组屋区躲避。即使在楼下休息也会安全一些，要是能遇到巡逻的警察，便会立刻得到求助，他们一定会被安全地送回家。　　他摇了摇头，那辆被焚毁的警车还历历在目，街头多半没有警察巡逻。即便是有，于他们也未必是好事。他们刚从隔离处出来，没有身份证，她还发着烧。倘他是警察，遇到可疑的陌生人，第一件事肯定不是伸手救助，而是先查验身份，可疑的立刻控制起来。　　在吃了这么多苦后，得来不易的自由，恐怕会再次失去。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他再次迈开脚步，小车的轮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尖叫。　　她又将头抬起来，执拗地盯着他。这样的想法太悲观了，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她还是觉得要对人怀有善意。无论如何警察都是值得信任的，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民众。既然他们可以自行离开，那就已是自由之身了。他们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守护天使会护佑他们的，沉默了一会儿，她对没有信仰的他说出了自己心中所信。　　他一言不发地停下，小心地将车轮固定住，才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守护天使，但愿吧。假使有天使，也要遵循人间的规则，不是吗？隔离处的人将我们如垃圾般丢下，警察会收到通知吗？”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不甘地盯着他。　　“我社会经验不多，”他望着烟雾里有些模糊的建筑。　　“至少一点，我是明白的。非常时期，先要想最坏的，先保护好自己。” 　　“最坏的，指的是什么？” 　　她不解地皱起了眉，他说话像个老人般含糊其辞。　　他们望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移开了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一座行人小桥。　　“你的眼神，看不透。有时像个孩子，有时又显得哀伤、绝望，像个老人。” 　　“很多次我都想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抱歉，不用理会我。”看他的眉头皱起，她咳嗽了几声，“我只是想说，善良的人都是我的守护天使，就像你。” 　　“我也不知道，只是相信人性本善。我们爱自己的邻人，也宽恕曾伤害过自己的人……嗯，信任很重要，不是吗？……而且，街上又这么乱……除了他们……还能相信谁呢？”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呼吸不畅，她的脸颊变得潮红，许多话到嘴边竟不见了。　　“没错，你的道理是对的。可根据我的经验，越是直接的道理，体会越是曲折。人内心的善意就像果仁，有厚厚的硬壳阻隔，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要是你坚持这么想，那就去吧。如果碰到警察，他们又肯收留你，那最好。”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　　“那样的话，我会自己回。” 　　她眨动着眼睛，不确定是否听懂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闷头将车子朝那座小桥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