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四十三章

  她的额头开始发烫,吞下双倍分量的退烧药,过了不久额头又烫起来。   他将行李精简一下,将她所背的合在一个包里,扛在肩头。   她则拄着手杖跟在后面,叫他不用回头看。   “我没事的。”   她默默走着,不时望向他的背影。   他即使不回头,也能看到她眼中的忧虑。   她在担心发烧的事。   受感染初期患者的症状:发烧,红眼,呓语……在昏暗的隔离房间里,有好几次,她都梦到了感染者。   在梦中,家人们如受惊羊儿般尖叫逃散,呼喊着感染者来了。她也惊慌随着他们乱跑。不知怎的,他们刚停下来,待她一靠近,竟又全跑走了,直至她无力追赶,在后面惊慌哭喊。   他们远远停下,那戒备而又憎恶的眼神竟让她无比困惑,以致在委屈的大哭中醒来后,才意识到他们所躲避的感染者正是自己。   动漫展时那刺青男孩发病的情景,前一晚窗外的那个黑影的可怕声音,不时扰乱她的心神。   气管不时传来一阵闷痒,让她忍不住咳上几下。   每隔一会儿,她都忍不住祈祷一次,就像在黑暗中惧怕时她曾做过的。   他在前面耐心等,担心地望着她。   她从未这般虔诚,如此渴望得到天父的保佑,渴望心灵坚强起来,不再惶恐,也不心怀怨愤。   她鼓起的勇气同积攒的力气一般稀薄,还没走几步,便又消散一空。   他们不得不再次停下休息。   他用瓶盖倒了一点水喝,将盖里剩的一点水滴倒在仙人掌上,托着下巴望着浓重的尘雾发呆。   她也摘下口罩,便勉强吃了点饼干,以手指沾水抹在滚烫的额上,还没过一会儿,又咳了起来。   她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吃力地站起身来。   他不时望向一旁的大路,灰色的路面上厚厚的积尘有海浪般的波纹。   事情可能比眼前所见的更糟,他思索着眼前所见的种种细节。   他心里不止一次出现奇怪的感觉,弄不清身在真实世界,还是一款虚拟的游戏场景之中。   为何有如此多不合常理之处,他边走边想,一时忘记身后有人。   待他再回头时,才惊觉背后空荡荡的,哪有半个人影。   她蹲在路堤,头夹在两膝间,好似一只枯枝上的倦鸟。   他一脸歉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一张糊满了泪水的脏兮兮的脸抬了起来。   “谁要你回来?不要我了是吗?”   她将他的手推开,掩面大哭起来。   他默默站在一旁,直到哭声渐息,才将水瓶递了过去。   “刚才走路恍神,没顾上看后面。抱歉!我不会不管你的!”他的声音和缓了下来,“你不会感染的,隔离这么久,要中也早中了。”说着摸出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别管巴士车了,向前看吧,还是要靠自己。今天走不到家的。天黑前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谁知还会有什么麻烦。咱们还得再走一段路。你是嗓子发炎,我妈是护士,我知道的。你坚持一会儿,再吃一颗药,多喝点水,晚上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转的。”说完,他递了一颗白色的药片给她。   她又哭了一会儿,才擦了把眼泪,就着水将药片咽下去,咬着牙要起身时,他已将手伸了过来,在她惊异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她靠着他的胳膊慢慢走着,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一抬头……又被抛弃了……”   才一张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却没出言询问。   她曾不断幻想,在危难之时遇到一名英雄,得到拯救,平凡的人生有了转变。   在离开隔离所时,她眼前晃动过他的样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可当他扶起自己时,她心里又乱了起来。   她记性好,学知识很快,考试总是高分过关。即便如此,她仍常感缺乏智慧。在课堂读书时,对于形而上的哲学或莫衷一是的历史,但凡需要思辨的东西,她都倍感吃力。在教堂上经课也是如此,她能背诵大段的祈祷文,却无法跟上牧师引用的例证,太过艰深晦涩。每次上课不大会儿,她便会习惯性地犯困,这同她上最为讨厌的英国文学课的情形很像。   时至今日,她仍难以区分拯救与救赎,尽管她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它们的定义,这让她难以接受,学校里无往不利的学习方法竟不再有用。   圣经故事是个例外。   牧师拿起福音书,讲到遥远年代的故事,讲起了令人神往的先知摩西如何带族人穿越波涛如山崖般立于两旁的红海底部时,整个经堂里都鸦雀无声,而她更如醉如痴,悠然神往。   他人感慨上帝对以色列人的爱与伟力时,她却生出天真的幻想,向往被英雄拯救的情景。她止不住想象自己也是逃难族人中的一员,在湿滑难行的海底不小心跌倒,被曾贵为埃及王子的牧羊人搀扶起来,她则以喜悦的神情迎向对方的目光。   故事讲完了,她的白日梦还在继续,直到一声低咳将她唤回,那一道责备的目光让她不禁低下头去,为不该有的想法羞愧不已。没过多久,那幻想又冒出了头。她是多么渴望有个英雄出现在眼前,带着斜睨一切的动人气魄,让自己体验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可现实中如何会有这样的英雄。不知有多少次,她黯然将念头压抑下去,让自己忙碌起来,直至将它忘却。   路边的丛林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道临路的墙,墙内是一些模糊而巨大的黑影。   当年的地图上此处还是一片丛林,工业区还在前方几公里处。现在看来,这墙后黑影应是延伸出来的厂房。   组屋区快到了,她昏昏沉沉地走着,并未注意他在说什么。   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是一辆汽车,车身斜在路中央,转弯时再也开不动了。它像个死物般趴着,车门大开着,备用轮胎和后座工具箱胡乱丢在地上,司机不见踪影。   死物般的车子越来越多,车身遍是碰撞或劫掠的痕迹。   到了十字路口,他们停下脚步,不敢再走。   宽阔的路面给车子堵死了,有的想掉头回去,不知怎的被拦腰撞翻,许多车窗玻璃全碎,车后厢大开,路面堆满丢弃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