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四十四章

  他们在一个顶棚坍塌的公车站坐下,惊惧地望着街头一辆被推翻并焚毁的警车,心头的震撼很久都无法平静。   还要走吗,她轻声问道,眼中带着犹豫。   不往前走,还能去哪里,低声回答时,他拍了拍所剩不多的食物袋。   “我……你还是……”   她咳了几声,咬紧了干裂的嘴唇,死亡的阴影已在不远处的街角窥探。   只是一时的混乱,很快便会恢复正常的,他对她说道。   一定会的。她点了点头,心知不过是互相安慰。   我不会丢下你的,他握了握她枯瘦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越靠近居住区,心头越发沉重。   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四周静得可怕,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衣服,纸箱,电脑,游泳衣,救生圈……他仔细地打量地上,有些东西让他困惑,更多的却压在心头,让他倍感失落。   即使凭着有限的人生经验,他也知道,世界上有些东西,正如光滑的镜子,一旦打碎便再也无法回复原样,正如警车所代表的秩序。   他们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的前方,路面,人行道,围墙……有顶棚的建筑,皆黑乎乎一片。   这是一片无法绕过的黑色区域,弥漫着焦臭与恐惧的气息。难闻的气味让她干呕起来。望着地图犹豫了好久,他们才鼓起勇气迈动脚步。   这里有过一起火灾,就在不久前。   他们小心地走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脚底下滑腻腻的,路边残留的草茎上黏着些油糊糊的灰烬。   脚下越发难行,黑色的细尘粘在鞋子和小腿上。仔细观察一阵子,他认为那里曾是一座油站。自电动车盛行,城市里的油站越来越少。   再走得近些,便越发肯定了。   顶棚前倾斜的车道还算完整,可打油付款的小商店全被毁了,门窗成了几个黑漆漆的大洞。   他想上前探看一下,她却拉住他的胳膊,忧心地摇了摇头。   他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四下里死一般寂静,便拍了拍她的手,上面早没人了,在下面等着,有事就喊。   油站高出地面数尺,入口斜坡上残留着些黑乎乎的东西。他沿着车道小心地走上去,几台加油机全翻倒了,损毁得不成样子。机座的下方,两根枯骨一般的东西自破裂的混凝土地面下戳了出来,一辆小型挖掘机翻倒在一旁。   他皱起眉头,有人操纵挖掘机将输油管扯面团般撕裂,试图将地下储油罐里的油料取出。   显然不是普通的火灾,莫非是暴动或战争。   此处一个人都没有,地上也无焦黑的尸体,让他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商店的墙上用红色颜料用英文大写字母涂写着什么。   祂将在血与火中归来!   红色的字迹如一滩滩血。   他皱起眉头,更像是一场骚乱。   他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国家的治安之好举世皆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眼前又出现了隔离处的狼藉,停工的建筑工地,混乱的街头。   他慢慢地移动脚步,胸口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焦臭难闻的味道,脚下令人恶心的黑色,都在勾动他心里那段痛苦的回忆。   令他欣慰的,身体的反应轻了些。   若几星期前,心头这团黑色的记忆足以使他如一只受惊的竹节虫般僵直倒下。   眼下他只需忍受胃部不时的抽搐。   为何有人这么坏,这么粗暴,破坏不属于自己的,抢夺无法得到的,她感到难以置信。   这就是人性,事情发生了,失去了法律的约束,就会有这样的事。   他打量四周,团团围过来的阴暗浓雾也仿佛充满恶意。   接下来,要更小心。   她呼吸开始急促,又咳了起来。   他不再说话,提起包裹,带她尽快离开这片令人倍感压抑绝望的地方。   可没走几步,他停住了,自行李中摸出一个空饮料瓶。   断裂的输油管下方一片黑乎乎的油洼。他蹲下身,小心地将浮在上面的杂物拨到一旁。一层浅浅的废油中满是细碎的杂质。   还没有挥发掉的,应该是煤油,他回想当兵时野外生存学过的知识,用手指蘸一点闻了闻。她努力搜索着中学女童军时的所学,煤油可以点灯照亮,也可以作为燃料,在眼下这个时刻是很有用处的。   她没多少力气剩下,蹲坐在一旁看着。   他以瓶盖撇出泥上的浮油,油薄薄的一层,盖子里几乎全是稀泥。早被人刮干净了,他失望地丢下瓶子。   等一下,她喊住他。   他依着她的办法,在行李中找了一条棉质毛巾。白毛巾投入油洼,很快脏污难辨起来。他将它捞起来,双手捧起油泥裹入毛巾。   随手臂的紧绷,黄褐色的液滴自毛巾中渗出,顺着握紧的拳头,缓缓滴入瓶口。   真是个巧妙的办法,望着瓶里半透明的深褐色液体,他对她报以赞许的笑容。   家里卫生间常漏水,每次都是她将浴巾铺在地板上吸水,再费力地将沉重的浴巾拧干。提到这段往事时,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脚下的道路沿着一条长长的坡向下延伸。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完。绕过斜坡下方转弯处快速公路的入口时,车辆间似乎有黑影晃了一下。   是个活物,半人多高,毛发脏污。   走得近些时,才看清它的面目,正低头撕咬着什么东西,口中发出呜呜之声。   她疲累而呆滞的目光闪动一下,一下子挺直了身体。   莫名的温情自她心中生出,压过了平日对这种动物的畏惧。   她激动地想走上前,他却一把拉住了她。   它有些不对劲,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并未摇尾乞食,或胆怯地呜咽退去,而是斜睨着通红的眼睛,弓起身转向他们。   粗糙的鼻子和嘴唇如暴怒的猛兽那般翻卷着,暗红的牙床裸露出来,衬着两排尖利惨白的獠牙。   她从未想过这种动物竟能变得如此可怖,本能地尖叫一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代表弱者的尖叫激起了它的凶性,它凶暴地吼叫着向他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