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段时间,他才告诉她自己的观察。 巴士站前停车区的积尘厚的几乎覆盖住了黄色油漆标示的线条,灰尘中看不到轮胎碾过的花纹,巴士很可能不会来了。 也可能是昨晚的积尘,她突然固执起来。 在她的一再坚持下,他坐在长凳另一端,默然望着她憔悴的侧颜,越发不愿让时光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自打从地下上来,她就一直显得不安、受惊。 那是一种走在摇摇晃晃的悬索上,什么都抓不住,随时掉落下深渊的感觉。 他们打算歇脚时聊聊天,舒缓压抑的心情。 “我刚才祈祷了,心声已被听到,咱们再等一会儿,天使便会开着一辆巴士来的。” “可路还很长,我们是在现实世界,要靠的是两条腿。” 她感到了冒犯。一向温柔和顺如的女孩竟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不肯起来。 她要证明给他看,要他晓得这世上是有奇迹的。 他自以为了解她,可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才认识多久。 她朝着车来的方向望着,专注心力祈祷起来。 她会祈祷什么呢,他注视她的脸庞,想象着一颗单纯的心灵会折射出什么颜色的光。 冥冥之中一股威严的意志正评判着她,一个单纯的女孩,心志并非时时都坚如磐石,心地还算良善,主动帮助过不少可怜之人。像这样善良之人,危难时应得到护佑的。 在隔离处的黑暗之中,她便是这样祈求的。 之后她便生出灵感设法联络上了他,自水台取出的书、字条和游戏则如黑暗中的亮光般让她心底涌出了希望。在那长时间停电造成的黑暗中,在她祈求获得拯救时,便有一只手将那沉重的门推开,接着那只手又拉着她找到了光亮。 此刻,她应该还会这样祈求。 她毫不怀疑,自己所获的拯救将继续,直至平安回到家中。刚才那块站牌让她分外惊喜,在她疲惫得无以为继时,通往住家的巴士号码分明是一个启示。 她将坐在里面歇息,庞大的车身如大船般破开重重迷雾的围困,最终带着他们返回到家中。载人的车同救人的大船是多么相像,她越来越相信自己将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拯救。 他们在一辆巴士里安坐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抚摸着座位与扶手。她则敞开了心胸,将自己内心的秘密说与他听,而他直至那时才相信获救并非幸运,而是得到了神的护佑。他会像第一天才认识她那般,以敬佩而惊奇的目光望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般以愧疚的神情请求原谅。 她咳嗽几声,瞧了他一眼,再次打起精神,凝神祈祷。 那是一辆巨大的载人工具,两至三个车道那么宽,在路上飞驰而来。车身散发圣洁的白光,浓雾在它的四周飞快地消散。这个庞然大物很快便会到达并将他们接走。不到一小时,她便会躺在客厅里那个凉快而舒适的长沙发上,而他则回到电脑与漫画围成的小窝之中。 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全不见半个车影。 她又咳了起来,皱着眉望向雾中。 头顶的大雾能够吞噬一切声响,极度的安静中,小小的响动竟成了种种恼人的噪音。她无法静下心来祈祷,只感到远处车身上的白光正一点点消散。 不许笑,她恼怒地扫了他一眼。他耸耸肩,喝水不小心呛到了。 巴士车没有如愿出现。 是自己在自欺欺人,还是内心不够虔诚。一股股的杂念随那恼人的噪音自四处袭来,渐渐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开始打颤,全身被冰凉的寂静禁锢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胸口处的心脏还在一下下地跳动,发出了嘭嘭的闷响。 那半空中缓缓翻涌的灰色雾气,如一股浑浊的水流。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梦境。他们挤在一块大石上,那辆载满幸运儿的巴士化身为救世方舟离他们而去,汹涌的洪水漫上来,将他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