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他脸上现出几分关切之色。 “没事。有点发烧,睡不够就会这样。还好找到‘斑纳杜’,刚吃了一颗,现在好了些。” 才多说了几句话,她的气管便传来瘙痒,忍不住咳出声。 “你看,签发是十二月二十这一天,我们出事后的两个星期。很巧合,对吗?它是白纸打印的,做工粗糙,剪得歪歪斜斜的,还有拼写错误,应是连夜赶出的。” “嗯,怎么突然间要这个东西呢?” “这里。‘检测安全!’绿色的粗体字。” 她苦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还在低头翻看着,没有动。 “要走了吗?”说话间她递给他一瓶水。 他没有回答,随手从安全卡拆下一根别针,小心地将针尖掰直。昨天并未走很长的路,可二人的脚底已磨起了水泡。他依着当兵时的经验,咬着牙把水泡从底部挑破,用纸巾将液体吸干,再敷上创可贴。 轮到她时,她竟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临行前,他们都换上笨重的安全靴,将底子已薄得像纸一般的拖鞋丢进垃圾桶。 他们小心地开门张望着,门口许多新鲜的脚印,窗下的泥土上也是。 有那么一会儿,他心里充满愧疚。 他们才是闯入者,抢占了别人的居所,害对方无处可去。 他眼前再次闪过那些年轻的脸孔。那人应是其中的一个,不幸感染了病毒,虽神志不清,靠着身体的记忆与生活的惯性,白天在工地晃荡,晚上到办公室守夜。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自己的推测。 “太让人受不了,哭得那么惨,像找不到妈妈的孩子。” “面包和饼干都拿走了,他怎么办?” 说起感染者,她有种偷窃的罪恶感。可一想到不知还要走多久的路程,她又犹豫了。 他突然停下,呆望着地上的脚印,心里满是困惑。 新闻说感染者失去正常人的神智,可昨晚那个闯入者分明流露出人的情感,能清楚地说话,只是无法理性地思考和行动。 这种病毒应同电脑病毒有些相像,使人体“操作系统”无法正常运作,他暗自思索着。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昨晚那闯入者的愤怒,与病毒造成的神智混乱有关。 分不清记忆、现实与想像,幻觉与真实混杂在一起,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他叹了口气,失控与混乱,于他并不陌生。每次幽闭恐惧症发作,他都为此饱受折磨,僵直的身体无法动弹,眼前为各种恐怖的幻觉所包围,在混乱的感知中,一切如此真实,却又如此痛苦。 在灰暗的雾中,建筑材料和桩脚幻化成了巨大的迷宫。他在其中不停走着,眼前现出不同的景物。热闹的工地,喧嚷的街道,拥塞的人群,天空的白云,散发着湿重甜香气味的丛林……不知怎的,他到了家乡的那个破旧火车站。他越过生锈的铁轨,一片片开花灌木上面满是嘤嘤嗡嗡的野蜂,穿过散发植物芬芳的田野,远远看到自己的村子。 找到自家庭院之前,天完全黑了。他只能在黑暗中的小巷摸索,直至遇到一间熟悉的房舍。 他围着它转圈,摸遍每个墙角,越来越确认这就是日夜思念的家,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在那个人的混乱感知中,他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跨越千山万水,才回到了家乡。 在现实中,可怜的病毒感染者不过是从工地回到了办公室,短短的几百米,不知跌了多少跤,其间的艰辛与困苦不会比英雄奥德修斯回家少上几分。 无论如何,那人终于到家了。却无论如何都不得其门而入,待察觉到家里有人却不肯开门,在暴怒之下打破了窗玻璃。那人随即便为自己的鲁莽而羞愧,低声地对着窗口里的亲人道歉,忏悔自己的冲动,又以最为温柔的话语呼唤着家人……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吓住了,向后退了一步。 她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推了他几下。 他呵了一声,仿佛自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 “该出发了。你,还好吗?” 她舒了一口气,担忧地望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没事,我想家了。不知有没有人给我开门。” “咱们要回家了,他却不能。”他叹了口气,转身拎起门口的行李。 他们迈动脚步,眼前大雾缓缓后退,如潜入深水那般。 模糊的黑影变得清晰,普普通通的物品因灰暗的锈色生出一层凝固的哀伤。 “多像是末日的情景。” 她的话语带着淡淡的忧愁。她想到圣经故事中的末日,它来临时的种种灾难。 看不清楚的前路,使她倍感茫然。 在昨晚黑暗的恐怖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后悔离开那个黑暗的隔离所。 “无论如何,路还是要走的。” 他语气淡淡的,并无几分焦虑。 “他会恢复正常吗?” 他点了点头,从包裹中摸出两包饼干。 “也许,” 将它们放在窗台时,他踢倒了半截矿泉水瓶。这是个简易花盆,里面一点灰黄,一株小小的仙人球。 “我们没有这么脆弱的。”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它装进包裹。 他在杂物堆里寻了根趁手的竹竿,来替代探路的木条。 他将较重的物品塞进了自己的行囊,给她找了根手杖。 不知怎么回事,早上一起来她便有点耳鸣,而且喉咙干痒,这会儿越发严重起来。 他不时帮扶她一把。 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路旁的雾气中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她紧靠在他旁边,心里不断祈求着健康与平安。 他们来到一条大路,对着地图和路牌看了半天,才大致推测出他们隔离的处所是在岛屿中部的森林保护区。 他们此刻处于北部和中部的两个市镇之间,这里离他们的住处,岛西南部的一处市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在路上,他一直留心旁边的公路,这么久都无一辆车出现。 她随他沿人行道小心前行,肩头和脚下越来越沉重。其间坐下休息数次,也吃了两片面包。可再次出发时,她很快便疲累不堪,总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前方一大团黑影自浓雾中突兀地显出身形,是一座巴士站。 她惊喜地指着遮阳篷下的站牌,有一趟巴士会经过她家楼下,只要一个多小时,她便能回到家中享用热腾腾的咖喱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