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三十八章

  没走多久,路面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们不得不沿着路边松软的草上走,薄薄的一次性拖鞋带起的干燥尘土将小腿弄得脏兮兮的。只觉得没走多久,他们的身体便疲累不堪了,只好坐在行李上喝上一口水,好让干痒的喉咙舒服一点。   枯草叶上满是灰白色的粉尘,她不时以手背蹭着痒痛不已的脖颈。   他找出条毛巾蘸了一点水,小心地抹干净她脖颈上的粉尘,干脆将毛巾裹在那温热而有弹性的颈子上。   微风拂过,枯萎的叶子与灰色的粉尘纷纷飘落。   他想起了小学时去邻国一家制面厂参观的情形。   在机器的轰鸣中,白色的面粉在车间里飘荡着,从里面出来,大家的头发和眉毛上起了一层白霜似的,像圣诞老人。   他们谈论起不久前的火山爆发,空气中呛人的烟雾,不知多久未曾降过的雨,难以置信眼下正值雨季。   她笑着说特别怀念妈妈煮的咖喱鸡,香浓多汁,她和弟弟最喜欢将圆头面包掰成一块块的蘸着酱汁吃。回去一定要妈妈煮一大锅请他吃。   那一定要配上冰凉解渴的汽水才行,他模仿开罐时气体冒出的嘶嘶声,他们大笑起来。   他很想念妈妈泡的黑咖啡,在黑暗的日子里,他打哈欠流眼泪时最怀念那股醇厚的味道。   石子路终于到了尽头,脚下是一道石板搭的简易小桥,下方常年雨水冲刷成的水沟早已干涸,只剩沟底几块形状丑陋的石头。   他们走上一条小公路,路面厚厚一层树叶与积尘。   一个圆形的限速指示牌出现在视线,他们同时欢呼起来,终于来到了现实的边界。   路旁的树林越来越稀疏。   地上落满早夭的干瘪树叶,不甘地扭曲着,如干渴而死的虾子。   尤其令他诧异的,曾如狮子鬃毛般将树身重重围裹的巨型蕨类和藤蔓,如今缩成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小绺,破败的蛛网般黏在衰老的树身上。   四下里静的可怕,不时有叶片凋零的枯枝不甘地自雾中落下,着地时一声短促的呻吟。   他们默然地望着闻所未闻的奇景,只感压抑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脚下的雾气中。   一条窄而曲折的小公路,遮住前路的迷雾,让他们心神很快疲累下来,有种始终身处迷宫之感。   他们走了很久,每次在下坡路走一阵,拐过一个弯,以为即将走出树林时,前方的路再次变成上坡。   若直接自林中穿过,朝一个方向走,说不定很快便能出去。   可试着没走几步,二人便停住了。   隐现在迷雾中的重重暗影让他们惧怕。在回返公路时,她踩到落叶虚掩的一块石头,崴了一下,稍事休息了一下,便咬牙继续前进。   前方路边突然一大片空地,如头顶一块秃斑那么显眼。   空地边上竖有围板,临路有供人车出入的简易大门。   半人高的大门关着,没有上锁。他们朝里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他们的身体已疲惫不堪,尤其是她,气管有点痒,呼吸时而不稳。   犹豫了一会儿,他用力将沉重的大门推开一道缝。   里面是一片建筑工地,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柱子,大学本科土木专业的他认出那是一根打好的钢筋混凝土桩脚,上面预备吊装预制的钢筋水泥模块,就如儿童搭乐高积木那般。   柱子一旁是胡乱堆在一起的围板和铁架,里面一团模糊的黑影,想来密密麻麻全是打好的桩脚。   他们猜这里在建一座度假酒店。往里走了几步,在工地的一角,出现了一座由集装箱改装成的简易办公室。   办公室门大开着,两张办公桌、两张椅子和一个文件柜将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的。   地板和桌面有一层薄薄的尘土,垃圾桶里还有饼干的包装袋。   他们又在门口喊几声,可没有半点回应。   墙上挂着一个依旧走动的石英钟,下午五点。   他们决定在此处过夜,不算长的路竟走了这么久。他们已没力气四处翻找一下,只把肩上的包裹丢在地上,随便塞两口面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莫名的不安让他又重新坐起身来。   他望向窗外,缓缓涌动的迷雾死一般的静寂,似乎日间所有的喧闹都被其吞噬。   把门堵上。   在他的坚持下,她才不情愿地爬起身。他们将两张桌子抵住反锁住的门后。她躺在桌子上,窗口下的地板是他的。   他的肩膀一挨地,全身的力气便都抽空了。   窗关上了,封闭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她发出高高低低的鼾声。   他这才发觉身处在狭窄空间好一阵子,竟无一丝不适。他甚至都没为幽闭症的改善而欣喜,异常的疲倦让他迅速地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他睡得很好,几乎没什么梦,直到被一阵声响吵醒。   他睁开眼,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有动静从外面传来,只觉地板颤动一下,像是什么倒塌了。   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吓得一哆嗦,几乎惊叫起来。是她摸索了过来。一个温软的身体靠在他身旁。   她因害怕而微微抖动,他轻轻搂住她尖瘦的肩头,低声说没事的。   外面安静下来,不久又有轻微的响动。   隔着玻璃窗,听不真切,或是小动物在寻找食物。响动不久便消失了,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完全安静下来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应是寻食的小动物扒塌了杂物堆。   他们重新躺下,这次她也躺在地板,与他靠得紧紧的,再不肯回到桌子上。   他们需要再睡一会儿,天亮才有精神出发。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外墙与地板同时震动起来。她吓叫了一声,他连忙轻嘘一下。   又是一声响,又有重物撞击集装箱的外墙。   撞击的声响带着某种节奏,从一处移到另外一处。   撞击墙壁的间隙,他们清楚感到地板的震动。   他们蹲在窗下的地板上,不敢发出一点声息。   “砰!”   窗户的护栏发出了尖脆的声响直刺耳膜。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入肉中。他一动都不动,仿佛一块硬梆梆的木头。   他并不似她以为的那么镇定。尖脆的声响突然引发了他的幽闭症。   他眼前一黑,僵直的身体一动都不能动。喉咙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仿佛听到死神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