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三十九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濒死的体验中挣脱出来。　　尖利的敲击声和惊恐的低泣声让他清醒过来。　　他猛咬一下舌尖，在一股尖锐的疼痛中，那失控的手指居然一点点动弹起来。他慢慢摸索着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臂。　　没事的，窗口焊着铁栏杆，很坚固。她慢慢放松了僵硬疼痛的手指，他低沉的嗓音含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黑暗中侵入者并未罢手，似乎认准了这面窗户，一下接一下撞击起来。　　窗户的铁栏杆，包铁的窗沿，一下接一下，撞击出轻重不一的响动。每一下撞击，他们都忍不住随着颤抖。　　撞击的间隙中，他们隐约听到嘶哑的气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停止了。　　可怕的闯入者终于离开了。他们松了一口气，心中却生出疑惑，外面闯入者为何一声不发。　　正思索之际，一道尖利的碎裂声响猛地传来，如烧红的针刺进了耳膜般刺痛。　　他来不及反应，胳膊本能地护住了头。黑暗中破碎的物品砸落下来，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的脖颈和胳膊有几处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去摸。　　玻璃碎裂，外面的声响清晰可闻。没有丝毫亮光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他们紧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只感到一股呼哧呼哧的声响，随着令人牙碜的咯吱声，有什么东西自窗口钻了进来。只听到离他们脸庞几寸远的墙壁传来尖锐物的抓挠声响。　　他们躺倒在地上，忍着身下碎玻璃的刺痛，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片刻，他从巨大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察觉到上方杂乱的声响中，有一种声音甚是熟悉。　　颤抖的喘息中间杂着低低的嘶吼声。　　他突然想起，那日会展中心纹身男孩患病发作时，口中发出的就是这般声响。　　黑暗中，他摸到她的手臂。　　他们几乎伏在地板上，忍着痛小心地移动，不弄出声响。　　终于，他们爬上用来堵门的那两张桌子，以免不防之下门被撞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下再次安静下来。她靠着他的肩膀，轻轻的气息吹拂他的脖子。　　这时，几声重复的低语突入耳中，言语甚是陌生。　　他听不懂，可那温柔的，撒着娇的，拉长了的嗓音，让他的心无法不颤动起来。　　一段回忆刹那间自他心头浮现出来，那一年大人带他去农场玩，与他一同趴在羊圈的栏杆往里看。　　刚出生的羊羔咩咩咩叫着，呼唤妈妈的陪伴，便是这般腔调。　　有多少周末清晨，他闭着眼趴枕头上不愿起来，大人如此伏在他耳边低语。　　窗外蓝色的天空飘过何种动物形状的云朵，走廊花盆里飘动几朵新花的芬芳。　　他的出神被紧接而来的一阵哭声打断，黑暗中的哭泣恐惧而瘆人，令她紧紧捂住耳朵。　　这一次，那个闯入者是真的离开了。　　直至跌跌撞撞的脚步与哭泣悄不可闻，他们也不敢出一口大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不觉间彼此紧握的手。　　他们咬着牙以手指轻触身体，忍痛将肤发上的碎玻璃渣取下，并肩倚门而坐。　　他还在想着那个闯入者的声音。　　他们无法再次入眠，低声谈论起刚才的黑影，他很确定那是个感染者。　　不知从何时起，窗边渐渐投进一些光亮。　　小心地朝窗外望一会儿，他才想到检查身上的伤口，还好只几处破皮的小伤。　　他们打开橱柜和抽屉，在开始之前，她还特意祈祷了一下。　　随着一声欢呼，她举起两大瓶矿泉水。　　他在一个纸箱里找到了几包方便面和饼干。　　在一个抽屉里，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皮质的医药包，里面有一些药品和绷带。　　一个铁橱里还整齐地叠放着一些工作服和安全靴。　　铁橱底部的一角，小心地藏着一个铁质的糖果盒。　　“我希望里面装满糖果。” 　　在打开盖子前，她将双手合于胸前，微笑着又祈祷了一次。　　她失望了。　　里面一个封皮有些脏污的厚厚的小本子，写满了陌生的文字。　　莫非是本日记，他翻了翻小本子，纸页的上方并没有代表日期的数字。　　如此小心地保管，里面一定写着重要的东西，他暗自想道。　　她仔细地将地下室带出的餐刀拭净，在两片面包间涂上一层薄薄的巧克力酱。　　他小心地接过食物，靠着墙壁坐下来，慢慢咀嚼得之不易的食物。　　她吃完面包，对着墙上的一面方镜照了照。　　犹豫了一下，她用纸巾奢侈地沾了一点水，小心地将自己的脸擦干净。要能洗头该多好，她轻叹了口气，头皮痒得实在难受。她刚找到一把梳子，满是灰尘的发丝混着头皮的油脂结了綹，粗硬得像野猪的鬃毛。　　她无奈地用一根橡皮筋扎起头发，瞥见他吃面包时还在翻看一叠过塑的工地安全卡。　　全都是年轻人，看得出拍照时的仓促，脸庞黑红，头发蓬乱，有的连脸上的汗水都没有拭净。　　他们眼中闪动的光彩吸引着他，让他想起当年服兵役的同伴们。　　充满年轻活力的脸，满是期待的神情，眼神中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是一样的。　　那日停车场工人辛劳的样子在眼前晃动，还有那个夜晚让他差点落泪的歌声。　　他早听过客工的事，他们干着本地人不屑于干，且人工智能难以取代的工作。他们在城市底层艰辛地活着，注定只是一名过客。对于他们的境遇，他只觉难以置信，却从未心生怜悯，更未曾将己与之等同。　　昨晚那个感染者的低语和哭声在他的心头盘旋着。　　“该走了。在看什么？” 　　“他们，” 　　“我们，” 　　她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解他为何突然有此感慨。　　“或许你是对的，我还没迈出校园。” 　　于她而言，工人也好，生活也好，都还没有真正触碰。　　她希望自己得到护佑，在喜悦与自信中步入成人世界的大门。